深夜。
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林默左手穩穩托住一個沉香木紅匣的底座,右臂夾著匣蓋,大步跨過武英殿的門檻。
御案後頭。
朱棣正披著一件玄色大氅,低頭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摺子。
聽到動靜。
朱棣的目光徑直停在林默抱著的那個紅木匣子上。
左側那道濃黑的眉毛猛地往上一挑。
「這大半夜的,你林大財神不擱被窩裡睡覺,給朕抱了個什麼物件過來?」
林默沒有回話。
他踩著金磚,徑直走到寬大的御案前停住腳。
彎下腰。
將手裡的紅木匣子穩穩噹噹地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右手拇指往上一挑。
「吧嗒」一聲脆響,撥開了匣子上那枚精緻的銅製鎖扣。
掀起沉重的木蓋。
林默伸出右手,從防潮的絨布底襯裡,將那把泛著烤藍金屬光澤的短小火銃取了出來。
「當。」
火銃被輕輕放置在御案正中央。
朱棣原本帶著幾分隨意的眼神,在觸及那把火銃流線型槍管的瞬間,驟然一凝!
這是他在大明軍中從未見過的制式!
朱棣霍然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攥住雕花的實木銃柄,將火銃提在手裡。
手腕上下用力掂動了兩下,感受著那沉甸甸壓手的配重。
「好傢夥!」
朱棣移開步子,直接湊到了旁邊那盞最明亮的紅燭旁。
借著燭火,仔細地盯著火銃側面那套精密複雜的機括。
沒有裸露的火繩。
只有幾塊咬合得嚴絲合縫的精鋼貼片。
朱棣伸出粗壯的食指,試探性地按壓在擊發處的簧片上。
猛地用力往下壓!
「咔噠!」
一聲清脆悅耳的機械彈射音在武英殿內炸響!
緊接著,擊錘狠狠砸下,機括處直接崩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朱棣眼角的肌肉瞬間舒展開來,整張臉肉眼可見地煥發出一種見到絕世神兵的狂熱。
「這機括……」
朱棣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默。
「不用火繩點火?直接靠這鐵片子砸出火星?」
林默站在原地,雙手重新攏回官服袖口裡。
「造物者,京郊軍匠,趙平。」
林默的語速平緩。
「沒有火繩繁瑣的引燃工序,這把銃的射速,比現在軍中用的老式火銃,快了整整三倍。」
「不僅如此。」
林默死魚眼對上朱棣那雙狂熱的眸子。
「機括閉合,風雨不透。」
「就算是在雷雨天,只要火藥填裝妥當,拔槍就能聽響。」
雨天可用!
射速翻三倍!
朱棣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起來,手指死死撫摸著冰冷的槍管,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等降維打擊的神器一旦裝備給大明的三大營。
草原上那些來去如風的蒙古騎兵,在這玩意兒面前全特娘的得變成篩子!
「賞!」
朱棣激動得連連拍打著大腿。
「這個叫趙平的匠戶,重賞!給他升官!給他撥銀子!」
「朕要大明所有的火器全換上這種機括!」
就在這位永樂大帝沉浸在獲得神兵的極度狂喜之中時。
林默動了。
他再次俯下身子,雙手伸入紅木匣子的最底層。
摸索了一下。
緩緩抽出了三封摺疊得嚴嚴實實的密信,以及兩本用黃紙糊著封皮的帳冊。
手掌貼著桌面。
將這幾樣東西,一點點向前推移,直接推到了御案的正中心區域。
推到了那把火銃的旁邊。
「陛下。」
林默的聲音在這悶熱的大殿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寒意。
「神器固然好。」
「但有些人,正拿著大明的官船,要把能造出這神器的精鐵和火藥,往咱們死敵的手裡送。」
朱棣臉上的狂喜瞬間僵死。
他慢慢將那把愛不釋手的火銃放在桌面左側。
手指伸了出去。
拾起最上面那封密信。
視線落在頁面頂端。
朱棣的眼珠子在字裡行間飛速移動。
當看到「兩千斤精鐵」與「三百桶火藥」那兩行字時。
他那划過紙面的食指,猛地停住了!
視線繼續往下移。
掃過「張紞」的名字。
掃過「曹銘」、「壓艙石」這些字眼。
最終!
朱棣那猶如實質般的凶光,定格在了那份附帶的兵部堪合抄件頁面底部。
定格在那一方刺目猩紅的——燕山衛大印上!
「轟!」
一股狂暴到極點的戾氣,瞬間從這位馬上皇帝的身上轟然炸開!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
手掌猛地發力下壓。
「啪」的一聲巨響!
將那封密信死死平鋪按在堅硬的紫檀木桌面上。
眼皮上抬。
殺氣爆發!
「查到哪一步了!」
林默迎著那幾欲殺人的目光,不躲不避。
「銀路專衙初設,主事曹銘借職務之便,暗做兩套帳冊,貪墨火耗。」
「順藤摸瓜之下。」
林默指了指桌上的帳本。
「吏部尚書張紞,暗中勾結福建建州茶商林海。」
「林海實為中間人,已與逃亡羅剎人地界的足利義繼殘黨接上暗線。」
「初五子夜,他們便要借著專衙運銀空船返航的便利,將精鐵與火藥偽裝成壓艙石,走私出海,助敵造艦。」
說到這裡,林默停頓了一下。
他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那方燕山衛的印信。
「而初五碼頭外圍三里地的防務,被人強行插手替換。」
「這調令,出自燕山衛。」
朱棣的胸膛劇烈起伏,鼻腔里噴出粗重的熱氣。
「老二那個混帳東西!」
朱棣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他現在人在哪!」
林默身體微微前傾。
腰背往下壓了壓,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
「臣不知。」
林默的語氣恢復了以往算帳時的平淡。
「錦衣衛和夜不收的暗查,到這封兵部堪合的調令前,便已徹底停止。」
朱棣後背猛地往後一靠。
他屈起右手中指。
「篤!篤!」
指節在桌面上重重敲擊了兩下,發出兩聲悶響。
「你林大首輔向來天不怕地不怕。」
朱棣冷眼看著林默。
「今天這案子查到一半,怎麼不敢往下挖了?」
「你對這堪合調令,有什麼看法?」
試探。
這是帝王多疑本性下的試探。
林默直立起身體。
「漢王殿下曾在遼東風雪中強行破局,在東洋血戰里身先士卒,乃我大明軍功赫赫的親王。」
「臣的本分,是看管好大明的錢袋子,是抓出那些中飽私囊的貪官污吏,是斬斷通敵叛國的走私暗線。」
「至於這道燕山衛的調令……」
林默雙手再次攏進袖子裡。
「皇權有界,臣子有度。」
「這兵部堪合上蓋著的是皇子的私印。」
「那這便不再是朝堂上的國事,而是陛下您的皇家私事。」
林默看著朱棣。
「臣,無權干涉,更無話可說。」
「哼。」
朱棣鼻腔里發出重重的一聲冷哼。
算你林默聰明!
張紞這幫文官貪贓枉法、通敵叛國,他朱棣可以毫不猶豫地全部凌遲處死。
可朱高煦那是他的親兒子!
做老子的可以打兒子、罵兒子甚至殺兒子。
但絕不允許任何一個外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來替他管教兒子!
林默把這界限劃得清清楚楚,直接把最燙手的山芋扔回給了朱棣自己。
「來人!」
朱棣猛地偏過頭,面朝武英殿緊閉的殿門發出雷霆般的暴喝。
外頭的太監總管趕緊連滾帶爬地推門進來。
「傳朕旨意!」
朱棣眼底殺機四溢。
「立刻去東宮!」
「把太子給朕提過來!」
……
整整一炷香的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撲哧、撲哧……」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
朱高熾邁動著那兩條粗壯的胖腿,氣喘吁吁地跨過武英殿的門檻。
他那張圓潤的胖臉上全是剛從熱被窩裡被拽出來的驚慌。
一進殿。
朱高熾的視線瞬間觸及了御案上那把怪異的火銃,以及散落的紙張。
緊接著,便看到了朱棣那張因為暴怒而徹底扭曲的臉部肌肉。
「父……父皇……」
朱高熾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挪動步子。
「這大半夜的,喚兒臣前來……」
「自己看!」
朱棣抓起那封密信,直接甩在朱高熾的臉上。
紙張飄飄蕩蕩落在地磚上。
朱高熾費力地彎下腰,撿起密信。
只掃了一眼文字。
朱高熾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
「撲通!」
雙膝一軟,重重地砸在青磚地面上。
他根本不顧及自己監國太子的體面,手腳並用地爬到御案前。
兩隻胖手瘋狂地伸出去。
死死攥住朱棣垂落的下擺。
「父皇!不可能!」
朱高熾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顫,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老二他平日裡是跋扈了些,為了爭權是貪財了些!」
「但他也是跟著父皇在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漢子!」
「他絕對干不出這種通敵叛國、給敵國送軍火的斷子絕孫事啊!」
朱高熾死死拽著朱棣,拼命地給弟弟洗脫罪名。
「這調令肯定是有人背著他亂蓋的!是有人想借刀殺人,構陷老二啊父皇!」
面對太子痛哭流涕的求情。
朱棣坐在龍椅上,手臂猶如鐵鑄般紋絲未動。
沒有半點要攙扶朱高熾起身的動作。
他只是冷冷地俯視著這個長子。
「是不是構陷。」
朱棣的語氣冰冷。
「朕自然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沒腦子,被人當了槍使,那也是他自己蠢!」
朱棣猛地將龍袍從朱高熾的手裡抽了出來。
「傳口諭。」
朱棣看著門外的夜色,一字一頓地下達了令人膽寒的旨意。
「立刻出宮。」
「去漢王府!」
「把老二那個蠢貨,給朕綁進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