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紞仰天大笑。
「到時候,那些黑錢早洗白了成了我張家的家底。」
「通敵的罪名根本沾不到我身上,反倒是我舉報敵國殘黨有功!」
「軍功到手,金錢到手!」
「我張紞,就能憑此封公!封侯!」
「這!才是我的算盤!」
刑房裡。
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五個呼吸的時間,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林默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下意識地伸手往腰間摸去,想去摸那把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紅木算盤。
摸了個空。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像看個罕見物種一樣看著張紞。
「你是說……」
林默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你堂堂大明朝的正二品吏部尚書。」
「為了一個根本就不可能實現的封公夢。」
「為了榨乾一群喪家之犬兜里的錢。」
林默伸出手,指著張紞的鼻子。
「你就敢拿朝廷的底線去走鋼絲,把你自己,把你那個舉人兒子,甚至你那個三歲的孫子。」
「把全家老小几十口人的命。」
「全給搭進去了?!」
旁邊。
沈煜已經徹底聽不下去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翹起一條腿,手裡把玩著摺扇。
「張大人,你真是個人才。」
沈煜的毒舌全開,字字見血。
「你拿朝廷蓋著內閣大印的官船給敵國走私軍火。」
「你騙皇子的親衛給你當看門狗。」
「你在江南暗中養著白手套。」
沈煜氣極反笑,扇骨敲得桌面梆梆響。
「你做了這麼多誅九族的死活兒……」
「然後你現在告訴我,你的終極目標就是——『耗光他們的錢,再反手舉報他們』?」
沈煜攤開雙手,滿臉荒謬。
「你這腦子,到底是塞了多少裹腳布,才能爬到吏部天官的位置上的?」
胡靖靠在冰冷的石頭牆壁上。
他雙手抱在胸前,冷著臉補了最後一刀。
「張大人。」
胡靖的聲音粗糲。
「你聽過一個詞,叫『因小失大』嗎?」
三人的連番嘲諷和不可思議,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張紞引以為傲的「絕頂聰明」上。
林默懶得再在這個小丑身上浪費情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那張死魚眼再次變得冷酷無情。
「既然想保你孫子一命,那就別廢話了。」
林默把茶杯往地上一扔,「哐當」摔得粉碎。
「羅剎人地界的具體位置在哪?」
「足利義繼的營地規模有多大?還有多少殘黨?」
「錢糧還夠他們撐多久?」
張紞引以為傲的計謀被扒了個精光,心理防線徹底坍塌。
他耷拉著腦袋,像只鬥敗的瘟雞,一一交代。
「位置在極北苦寒之地,靠近一條大河的入海口。」
「營地約有三千人,大多是從倭國逃出來的死硬武士和他們的家眷。」
張紞咽了口唾沫。
「錢糧就算沒有我這批貨,也還夠他們硬撐一年左右。」
說到這兒,張紞突然抬起頭。
仿佛想起了什麼足以保命的天大籌碼。
「還有一件事!」
張紞的聲音急促起來。
「足利義繼逃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名單!」
「那是他父親足利義滿當年死前,秘密安插在大明腹地、企圖潛伏百年同化大明的『火種』!」
火種名單!
林默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交代完最後一個字。
張紞仿佛被抽乾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他癱軟在生鐵刑架上。
眼淚順著皺紋瘋狂地往下流。
「我當了二十年的官啊……」
張紞突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從七品爬到正二品!」
「我自詡閱人無數,算盡天下!」
「結果到頭來,我就是個為了幾兩碎銀子搭上全家的笑話!」
悽厲的哭聲在陰冷潮濕的詔獄裡來回激盪。
說不出的悲涼。
卻又透著一種荒誕到了極點的滑稽。
半個時辰後。
北鎮撫司衙門外。
三人跨出沉重的大門。
沈煜深吸了一口外頭的空氣。
「老林,我他媽徹底服了。」
沈煜搖著摺扇,滿臉的不解。
「我一直以為張紞是個能布局江南的老謀深算的梟雄。」
「結果搞了半天,他就是個在賭桌上殺紅了眼的低級賭徒!」
胡靖在旁邊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為了一座還沒影的破金礦,把全家老小和自己這條命全賠進去。」
「這智商,特娘的還不如街頭賣炊餅的武大郎!」
林默走在最前面。
聽到兩人的吐槽,林默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攏著袖子。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走到吏部天官那個位置,權力太大,能看見的誘惑太多了。」
「多到讓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反而忘了自己腳底下踩的,是萬丈懸崖。」
林默回過頭,看了一眼北鎮撫司的黑漆大門。
「他不是梟雄,也不是蠢貨。」
「他只是個凡人。」
「一個被貪慾撐爆了的凡人。」
說罷,林默收回視線。
他看向站在雪地里的沈煜,眼神瞬間恢復了首輔的殺伐決斷。
「把足利義繼那個極北營地的坐標。」
「還有那份要命的『火種』名單線索。」
林默一字一頓地安排著。
「連夜整理成絕密摺子。」
「明天早朝前,我要進宮。」
「去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