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大殿裡。
朱棣手裡捏著那份林默連夜整理出來的密折。
紙頁被他翻得嘩啦作響。
朱棣看得很慢。
那雙深邃的老眼裡,情緒一層一層地翻滾著。
從最初看到通敵細節時的狂暴震怒。
到看到所謂「放長線釣大魚」、「榨乾足利殘黨再舉報封公」這等奇葩計劃時的驚愕。
最後。
所有的情緒,徹底凝固成了一種看傻子般的荒謬。
「啪。」
朱棣把密折扔在桌面上。
抬起頭。
看著站在階下的林默。
「就為了錢?」
朱棣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沙啞。
林默雙手攏在石青色的袖管里。
眼皮子耷拉著。
「就為了錢。」
朱棣往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朕打小跟著太祖皇帝南征北戰,後來自己靖難登基。」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擊著。
「這大半輩子,朕見過為了保全名節撞柱子自盡的,也見過為了家族門楣拿命去填火海的。」
「可張紞這老匹夫……」
朱棣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氣還是笑的弧度。
「他明明已經坐到了天下文官的頂端,是堂堂正二品的吏部天官!」
「就為了一個沒影的海外金礦,為了幾兩走私的碎銀子。」
「把全家老小几十口子全搭進去了?」
「朕活了這麼大歲數,這等蠢物,還真是頭一回見!」
林默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
「人心這玩意兒,最經不起算計。」
林默語氣平淡。
「張紞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他只是蠢。」
「蠢到以為自己能把所有人當棋子,結果自己成了賭桌上輸得最慘的那個濫賭鬼。」
話音剛落。
「砰!」
武英殿那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粗暴地踹開。
「爹!」
一聲炸雷般的嘶吼。
朱高煦活像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黑熊,眼珠子通紅,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沖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武士服都被汗水濕透了,顯然是剛從軍營里一路狂飆回來的。
「兒臣聽說了!」
朱高煦幾步衝到階下,單膝重重砸在金磚上。
「足利義繼那孫子沒死絕!他跑到羅剎人的地界去當野人了?」
朱棣皺起眉頭,看著這個殺氣騰騰的兒子。
沒急著接話。
「給兒臣一萬人馬!」
朱高煦雙拳互砸,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兒臣這就帶兵去極北,親手把那孫子的腦袋給擰下來當夜壺!」
朱棣冷眼看著他。
「一萬人馬?」
「你當那是去江南水鄉踏青嗎!」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極北之地是個什麼鬼地方!」
「那邊的冬天能把活人凍成冰坨子!戰馬到了那邊連蹄子都邁不開!」
朱高煦梗著脖子,梗得青筋直冒。
「爹!」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全是不加掩飾的暴躁。
「那孫子騙過兒臣!」
「他拿兒臣的燕山衛當看門狗使喚!」
「這事要是就這麼算了,兒臣這口惡氣憋在心裡能特娘的憋瘋了!」
朱高煦粗著嗓門,大聲咆哮。
「以後兒臣在軍中還怎麼帶兵!」
「是不是阿貓阿狗都能把兒臣當傻子耍兩下!」
這番話吼出來。
武英殿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朱棣看著兒子那副恨不得生吃活人的德行,火氣倒消下去幾分。
他偏過頭。
目光落在旁邊一直裝死魚的林默身上。
「林卿。」
朱棣敲了敲桌子。
「這事,你覺得呢?」
林默慢吞吞地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陛下。」
「足利殘黨在那邊大概還有三千人。」
「錢糧滿打滿算,還能撐個一年半載。」
林默死魚眼對上朱棣。
「如果在冬天不把他們釘死。」
「等這幫野狗趁著嚴寒轉移了營地,或者花錢收買了當地的羅剎人幫忙。」
「以後大明再想找他們,可就真是大海撈針了。」
林默停頓了一下。
「而且。」
「那座金礦的坐標,臣已經從張紞嘴裡撬出來了。」
「雖然張紞是個蠢貨,但他沒撒謊,足利義繼手裡真捏著一條沒開採的金礦脈。」
林默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朱高煦。
「漢王殿下既然有心。」
「讓他去,也是個了斷。」
「殿下如果能把那幫殘黨連根拔了,把坐標帶回來。」
「那座金山,就是咱們大明的淨利潤。」
朱高煦聽到有金礦,眼睛唰地一下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朱棣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這個二兒子了,不讓他把這口惡氣出在足利義繼身上,他能把金陵城掀了。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朕准了!」
「一萬遼東精銳,由你親自挑選。」
「去把那幫在老子背後捅刀子的雜碎,殺得乾乾淨淨!」
……
兩日後。
京郊大營。
寒風呼嘯著捲起操場上的黃沙。
朱高煦披著一身厚重的棉甲,站在點將台上。
底下是一萬名清一色從遼東邊軍里挑出來的鐵血老兵。
這些人常年在白山黑水裡摸爬滾打,最耐苦寒,最擅長在冰天雪地里跟野獸搶命。
校場邊緣。
幾輛沉重的輜重車緩緩停穩。
趙平跳下馬車。
他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濃烈的鐵鏽味。
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木條箱,大步流星地走到點將台下。
「砰。」
木箱重重放在地上。
趙平一腳踹開箱蓋。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隻新式簧片火銃!
「殿下!」
趙平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朱高煦從台上跳下來,大步走到箱子前。
他隨手抓起一把火銃,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這玩意兒,去極北那種撒尿都能凍成冰棍的鬼地方,真能打響?」
朱高煦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趙平。
趙平伸手拍了拍火銃的機括。
「殿下把心放進肚子裡。」
趙平咧開嘴,那張被爐火熏得發黑的臉上透著十足的自信。
「這機括全是精鋼打的。」
「沒有火繩,風雪再大也吹不滅點火的火星子。」
「極寒天氣下,只要火藥沒受潮,拔槍絕對能聽響!」
「後面車隊還有兩千隻,殿下一併帶著去!」
趙平湊近了一點。
「這比老式火繩槍穩得多。」
「您帶過去,保管讓那幫躲在雪地里的倭國殘黨開開眼界!」
朱高煦聽到這話,眼角猛地跳了兩下。
他單手平舉火銃,對著遠處的木靶瞄了瞄。
「好!」
朱高煦大笑出聲,伸手在趙平結實的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
「你小子有兩下子!」
「等老子宰了足利義繼那孫子回來。」
「老子請你喝酒!」
……
臘月初八。
大雪封天。
金陵城外,十里長亭。
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大軍開拔的號角聲在風雪中嗚咽迴蕩。
林默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黑熊皮大氅。
他騎著一匹青驄馬,早早就等在長亭外頭的官道上。
一萬精銳猶如一條黑色的鋼鐵巨蟒,緩緩從城門方向遊動出來。
朱高煦騎在高頭大馬上。
隔著老遠就看見了林默。
他一抖韁繩,戰馬小跑著脫離隊伍,來到林默跟前。
「林大人。」
朱高煦呼出一口白氣。
「這大雪天的,你這摳門老摳不在家裡烤火,跑出來吃雪風?」
林默沒有理會他的打趣。
他從大氅里伸出手,遞過去一個用火漆封死的防水竹筒。
「殿下。」
林默的語氣極為罕見地透出一股子凝重。
「足利義繼是個滑頭。」
「極北之地地形複雜,萬一你在那邊抓不住活的……」
朱高煦剛要瞪眼。
林默抬起手打斷了他。
「沒關係。」
「人跑了可以再抓,殺不死可以再派兵。」
「但他手裡,捏著一份『火種』名單。」
「那是他老子足利義滿生前,秘密安插在大明腹地、企圖潛伏百年同化大明的細作底冊!」
林默的死魚眼在風雪中顯得極冷。
「這東西,比他的命重要一萬倍!」
「必須完完整整地拿回來!」
朱高煦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默,隨後點點頭。
「林大人,你把心放寬。」
朱高煦滿臉的橫肉都在抖動,渾身的殺氣狂飆而出。
「老子這次出去。」
「不把那孫子全家老小連鍋端了,不把那破名單給你帶回來!」
「老子就特娘的不姓朱!」
林默看著他這副狂暴的德行。
把手重新縮回暖和的大氅里。
「活著回來。」
林默語氣平淡。
「陛下還在武英殿,溫著酒等你。」
朱高煦愣了一下。
那雙充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隨即。
「哈哈哈!」
他發出一陣直衝雲霄的大笑。
「老子命硬著呢!」
「駕!」
馬鞭狠狠抽下。
朱高煦一騎當先,匯入那黑壓壓的鋼鐵洪流之中。
大軍頂著漫天風雪,猶如一把劈開嚴寒的重劍。
滾滾向北。
塵土與冰雪,漫天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