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話給老子說明白啊?」
「什麼叫回家的車票?」
那道沉寂了幾十年的電子合成音,終於再次有了動靜。
毫無波瀾。
「回家的車票,顧名思義。」
「系統已為宿主開啟時空錨點。」
「宿主可在永樂元年後,隨時選擇脫離大明時空,返回原本的現代社會。」
「且身體狀態、年齡,將強行重置為宿主穿越前的那一節點。」
林默腦子裡「嗡」的一聲。
回家。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扎破了他這幾十年在大明朝苦心經營的堅硬外殼。
可是!
一瞬間,剛穿越過來時的記憶碎片,如同玻璃碴子一樣在他腦子裡瘋狂翻湧。
林默的兩道濃眉直接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
林默在心底憤怒地反問。
「當年你把我扔到洪武年間這個人吃人的鬼地方。」
「你原話是怎麼說的?」
林默越想越氣。
「你特娘的說,只要我苟住性命,給我十個億就能回家!」
「現在又說我可以回家,這不獎勵重複了嘛?」
腦海中。
系統沒有立刻回答。
短暫的電流聲過後。
一聲生硬、卻又帶著明顯人性化傲嬌的冷笑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呵。」
林默愣住了。
「請宿主自行調閱底層記憶。」
系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弄的味道。
「本系統當年只說過,『只要你苟住性命,獎勵你十個億』。」
「本系統何曾向宿主承諾過,『給你十個億並回家』?」
這幾句話。
就像是一記無形的悶棍,當頭砸在林默的天靈蓋上。
林默整個人僵在太師椅上。
文字遊戲!
這特娘的是霸王條款的文字遊戲!
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聲音都忍不住發顫。
「如果……」
「如果我這幾十年,真的聽了你那句『苟住性命』的鬼話。」
林默的雙眼瞪得通紅。
「如果我每天只顧著在戶部當個算死帳的縮頭烏龜。」
「如果我沒有為了填國庫的窟窿去算計江南豪族,沒有配合朱老四砸鍋賣鐵去造連環戰船。」
「如果我沒有陰差陽錯地去推動東征,沒有完成這個滅掉倭國和朝鮮的隱藏任務……」
林默喉結劇烈滾動。
「我是不是。」
「就永遠不能回家?」
沉默。
隨後,系統乾脆利落地吐出了冰冷的兩個字。
「是的。」
草!
林默在心底直接將這個破系統的祖宗十八代、連帶著它生產廠家的祖墳,瘋狂問候了八百遍!
這特娘的是什麼坑爹的玩意兒!
若不是自己財迷心竅,為了搞錢推動了東征去挖石見銀山,誤打誤撞觸發了這見鬼的隱藏機制。
這輩子!
就只能在這個沒有網絡、沒有手機、隨時可能被皇帝拉去砍頭的封建時代老死!
林默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半晌。
屬於大明第一財神的屬性再次占據了高地。
他不甘心地在腦海里追問。
「那十個億呢!」
「這意思就是畫個大餅,純粹是個擺設嗎?」
系統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不是擺設。」
「十億合法現金,確實會打入宿主現代社會的個人帳戶中。」
林默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十個小目標!
真金白銀!
他緊接著追問。
「那要是我回不去,這筆錢....」
「還打嘛?」
系統似乎是被他這種態度給噁心到了。
傲嬌地甩下一句。
「本系統公平公正!肯定會打!」
「至於你能不能用到這個錢,與我無關!」
林默被噎了一下,但隨即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算了。
不跟這個連形體都沒有的人工智障掰扯。
無論如何。
有了那十個億,現在還有回家的的車票。
自己只要等到永樂元年,就可以隨時抽身離開這個每天都在算計人命的泥潭。
回到現代去過那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瀟灑日子!
不用再看朱老四的臉色,不用再管國庫的窟窿!
林默鬆開了緊握著太師椅扶手的雙手。
身體徹底癱軟在柔軟的靠背上。
他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系統剛才拋出的最後一項獎勵上。
「那第二項獎勵。」
林默在腦海中充滿疑惑地問道。
「『再續前緣』是什麼意思?」
他回憶著自己穿越前的那段苦逼歲月。
「我在現代,就是個天天加班的社畜打工人。」
「沒什麼人際關係。」
「雖然見過岳父,但是後面也沒有成!」
「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怎麼牽過,成天跟報表和數字打交道。」
林默滿頭霧水。
「我哪來的前緣讓我去續?」
系統沒有立刻回答。
腦海中,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
就在林默以為系統又死機了的時候。
一道帶著鄙夷。
透著一股子濃烈到化不開的恨鐵不成鋼語氣的電子音。
在林默的腦海中,猶如一記雷霆砸下。
「你是傻逼嗎?」
林默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我艹,你能不能有點素質,別動不動就罵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火。
腦海中那股一直若有若無的電流氣息。
徹底消散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
任憑林默在心底怎麼瘋狂呼喚、怎麼怒罵。
再也沒有半點回應。
書房裡。
恢復了最初的那種絕對的安靜。
只有紅木算盤靜靜地躺在桌案上。
林默坐在陰影里,愣了良久。
「傻逼?」
他喃喃自語,死魚眼裡滿是錯愕。
一陣微涼的春風。
順著書房半掩的雕花窗欞,悄無聲息地吹了進來。
風裡,夾雜著一股極淡、極清雅的臘梅花香。
輕輕拂動了林默鬢角那幾縷已經微微泛白的鬢髮。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
視線越過書案,越過窗台。
投向了外頭明媚的院子裡。
庭院之中。
前些日子剛化了雪的泥土裡,幾株臘梅正在吐露著鮮嫩的新芽。
陽光灑在石板上。
一名身段溫婉、穿著素色襦裙的女子,正背對著書房的方向。
她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剪刀。
正輕聲細語地指揮著身旁兩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鬟,小心翼翼地修剪著多餘的花枝。
那是他的妻子-蘇婉寧。
是陪伴他在大明朝。
在洪武爺的屠刀陰影下,在靖難的刀光劍影中。
度過無數個擔驚受怕、夜不能寐日夜的女人。
似乎是察覺到了從書房裡投射出來的注視目光。
女子停下手裡的動作。
微微偏過頭。
陽光恰好打在她的臉上,勾勒出那張清麗脫俗、帶著幾分歲月沉澱後溫潤的側臉。
林默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因為微笑而彎起的微小弧度。
突然!
林默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微微張著嘴。
「我確實是傻逼!」
林默往後仰了仰身子。
安靜地陷在太師椅的陰影里。
他雙手交叉搭在腹部,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個鮮活的、正在沖他盈盈淺笑的人影。
眼底的笑意。
猶如初春剛剛融化的江水。
怎麼壓。
都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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