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二年,十月。
金陵城。
南征安南的大戰,已經足足打了數月。
幾十萬大明精銳一頭扎進了那片悶熱潮濕、到處都是毒蛇瘴氣的熱帶叢林。
每天的戰損和糧草消耗,不計其數。
滿朝文武連上朝都得懸著一顆心,生怕哪天傳來大軍陷入泥潭的噩耗。
林默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口裡。
那雙死魚眼低垂著,似乎在專心致志地研究著腳下金磚的細密紋理。
突然!
「報——!」
蹬蹬蹬!
一名兵部信使,高高舉著一面八百里加急令旗。
撲通!
「南疆八百里加急捷報!」
「富良江大捷!」
「征夷副將軍張輔,率大軍一戰擊潰安南主力!」
「生擒逆賊胡季犛、胡漢蒼父子!安南全境,徹底平定!」
轟!
文武百官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緊接著就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打贏了!
這快得甚至有些超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龍椅上。
朱棣直起身子。
一把推開旁邊準備去接竹筒的太監,自己大步流星地走下丹陛。
一把將竹筒抓在手裡。
抽出裡面的軍報。
越看,他那張威嚴的臉上,喜色就越發濃烈。
「好一個張輔!」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轉身大步走回御案。
「打得漂亮!打得絕!」
朱棣的目光掃過底下震驚的群臣,聲音猶如撞響的洪鐘。
「張輔這小子,在富良江跟安南賊軍隔江對峙!」
「親率水師和主力步卒,在正面擺開陣勢!」
「調集了數百門紅衣大炮,外加趙平新搞出來的簧片火銃!」
朱棣說到這裡,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狂放。
「大明的火器一響,實心鐵彈混著開花彈,直接把他們的岸防木柵欄炸了漫天飛!」
「排槍打過去,對岸的蠻兵連頭都抬不起來,全被打成了血肉篩子!」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
「正面用大炮死死壓住賊軍主力。」
「張輔卻暗中派了三萬精銳騎兵和死士,借著炮火的掩護,繞道富良江上游水淺的地方,強行泅水渡江!」
朱棣豎起一根手指,狠狠點在半空中。
「鐵蹄所過之處,安南的中軍大營被生生踩碎!」
「胡氏父子連跑都沒來得及跑,直接被咱們的將士從帥帳底下像揪死狗一樣給揪了出來!」
「全線潰敗!」
大勝!
而且是一場徹底粉碎敵國建制的滅國大勝!
因為有新式簧片火器的降維打擊,這場富良江決戰,比歷史上原有的進度,整整提前了數月有餘!
「吾皇萬歲!」
「大明萬勝!」
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道賀聲在大殿內久久迴蕩。
林默也混在人群里跪了下去。
但他沒跟著喊。
他緊緊閉著雙眼,屏息凝神。
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腦海深處。
等!
他在等那道電子提示音!
打下東洋的時候,系統響了,不僅給了錢,還給了「車票」。
現在,安南平定了!
這可是實打實的滅國之功!
而且比歷史進程快了這麼多,肯定能觸發新的巨額獎勵吧?
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
一個呼吸。
五個呼吸。
十個呼吸。
……
百官都已經站起身來,開始互相道賀。
可林默的腦海里。
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連個最微弱的電流聲都沒有!
系統就像是徹底死絕了一樣,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林默緩緩睜開眼,死魚眼裡閃過一抹錯愕。
沒獎勵?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對……」
林默在心底復盤。
「安南之戰,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朱棣本來就派張輔打贏了。」
「胡氏父子本來也是在富良江被生擒的。」
「大明依然設立了交趾布政使司。」
林默想通了。
雖然因為他提供的火器,讓這場戰爭提前了幾個月結束。
但這只是一場戰術上的加速。
在宏觀的歷史維度上,大明吞併安南的「大勢」根本沒有發生任何實質性的偏轉!
歷史的車輪,只是在這個小土坑上稍微顛簸了一下,依舊穩穩地碾壓在原本的車轍印里。
所以。
系統這隻狗,它不認帳!
「呼……」
林默細微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濁氣。
他抬起頭。
眼神釋然了。
大殿內。
關於安南的處置問題,已經迅速成了朝堂交鋒的漩渦中心。
朱棣按著御案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群臣。
「胡季犛那對亂臣賊子父子,已經在押解金陵的路上。」
朱棣的聲音透著威嚴的壓迫感。
「這安南如今群龍無首。」
「諸位愛卿以為,該當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
禮部尚書立刻像一隻聞到腥味的公雞,邁著步子急匆匆地跨出隊列。
「啟奏陛下!」
禮部尚書雙手高舉笏板,那張老臉上寫滿了仁義道德。
「天朝上邦興仁義之師,此次南征,本就是為了替安南陳氏王族討賊平叛、興滅繼絕!」
「如今逆賊已擒,大仇得報!」
老尚書搬出了那套雷打不動的儒家宗藩理論。
「臣以為。」
「當即刻遣人在安南民間尋訪陳氏的遠親血脈,擇其賢能者,由陛下冊封為新的安南國王!」
「恢復藩屬之禮,令其世世代代向大明稱臣納貢!」
禮部尚書說完,身後的幾名言官和御史立刻跪地附議。
「臣等附議!」
「此乃彰顯大明天朝威德、恩澤四海之王道!」
禮部本來是打算陳天平來當一國之主的。
可偏偏不巧,昨晚,陳天平因傷勢過重,病逝了!
朱棣端坐在龍椅上,聽著這幫酸儒的放屁。
眼底閃過不耐煩。
王道?
幾十萬大軍拿命填出來的地盤,花了那麼多銀子。
就為了扶持一個廢物遠親上去當國王?
就為了聽他們每年磕幾個頭,送幾根破香木和幾張大象皮?
敗家子!
朱棣根本懶得去跟禮部這幫老古董爭辯。
「林默。」
朱棣沒有叫首輔,也沒有叫國公。
直呼其名。
語氣里透著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強權默契。
「你管著大明的錢袋子,更是當初主張南征的推手。」
朱棣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叩擊了兩下。
「這安南,到底該何去何從。」
「你來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