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物理題。
答卷者答出了單擺周期與擺長的平方根成正比,畫了擺鐘結構圖。
字跡工整,邏輯清晰,沒有八股文那種迂迴套話。
正是已經被捧殺的許言,湖廣武昌府人。
林默合上這份卷子,直接放在「已定」那摞紙的最上面。
第二份,水利題。
答卷者畫出了一套完整的龍骨水車齒輪傳動優化圖,並在旁邊清晰地標註了流速與截面面積的關係。
邏輯完整,畫圖精準,絕對是一個真正修過現代水利工程的人。
「吳茂才,江西吉安府人。」
沈煜念著錦衣衛的密報。
「家中世代務農,讀過幾年私塾輟學,現在是個泥瓦匠。」
「從未出過遠門,錦衣衛查了他家的老宅,連一本像樣的書都沒翻出來。」
「他腦子裡的東西,和這個時代的江西泥瓦匠完全對不上。」
第三份,火藥題。
答卷者不僅寫出了黑火藥的標準配比,還在卷子末尾用極小的字,補充了硝石提純和顆粒化的量產工藝。
字跡潦草,透著一種理科實驗狂人特有的隨性。
「張玄真,四川青城山道士。」
沈煜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曾因『煉丹炸了道觀』被當地官府通緝,躲在山裡三年。」
「據當地人說,他把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在一起裝在竹筒里,點著之後把半座山都震塌了。」
「錦衣衛找到他時,他正在山洞裡搗鼓一堆瓶瓶罐罐,滿手都是硫磺味。」
第四份,農學題。
答卷者詳細論述了占城稻的選種、浸種、輪作制度,還補充了一段關於農家肥堆肥發酵的具體化學方法。
文字樸實,沒有一句廢話。
「周雲鶴,浙江杭州府人,藥鋪夥計。」
「從小在藥材堆里長大,後來不知怎麼開始研究稻種,整天蹲在田埂上看稻子。」
「不曾科考,所有的農學知識像是憑空長在他腦子裡的。」
第五份,航海題。
答卷者在試卷上精準標註出了福建沿海的季風方向、洋流規律,並畫出了一幅簡易的六分儀原理圖。
「陸長風,福建福州府人。」
「家中三代跑海商,後來船沉了,淪落為街頭的落魄商販。」
「底子乾淨,但他在試卷上用的洋流標註符號,不是傳統的『八卦方位』,而是接近現代指北針的經緯標註法。」
五人名冊。
全部擺在桌面上。
林默的目光從這五個名字上一一掃過。
沈煜合上名冊。
「這五個,怎麼安排?」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許言那份卷子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許言,已經定了,去交趾。」
林默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紅河三角洲的水利勘測和水稻改良,需要懂科學的工具人來干。」
沈煜點頭,拿起硃砂筆,在名冊旁邊寫下批註。
「吳茂才,水利,先留在工部。」
林默指著第二份卷子。
「給他一年時間,讓他把江南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方案做出來,能幹活就保他,干不出活再另說。」
「周雲鶴,農學,先不放去地方。」
「留在京郊皇家農莊,讓他試驗現代育種和堆肥。」
「有成果再向大明全境推廣,做的是慢功夫,急不得。」
「陸長風,航海。」
林默手指敲了敲桌面。
「到時候編入鄭和的幕僚隊伍,跟著下西洋畫海圖。」
最後,林默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寫滿火藥配方的試卷上。
「張玄真,火藥。」
林默轉過頭,看向趙平。
「送去你的兵工廠,跟你搭夥。」
「但加一級最高監控!」
林默死魚眼裡泛起寒光。
「道士比工匠心思活絡,萬一他起了別的心思。」
「夜不收得能在第一時間摁住他!」
趙平在旁邊重重地點了頭。
「我來盯著他。」
「他要是老老實實幹活,我管他酒肉管他飯,他要是想搞事。」
趙平咧開嘴,笑容殘忍。
「兵工廠里,有的是滾燙的鐵水池子。」
胡靖在旁邊聽完,撓了撓頭,插了一嘴。
「五個人,全放出去?」
「老林,你就不怕他們到了地方,互相認出身份,私下裡串聯搞個什麼穿越者聯盟?」
林默掃了他一眼,像看白痴一樣。
「所以才要切碎了安置。」
林默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大明疆域圖。
「水利去工部,火藥去兵工廠,農學在京郊,航海去福建,許言那個直接扔去幾千里外的交趾山南!」
「五個人,五條線,互相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就算其中有人起了異心,也掀不起浪花來。」
特科正式放榜。
這五人,全部出現在了錄取名單的頭甲和特招名錄上。
名目各不相同,卻全都手握實權。
許言,特賜舉人,候補交趾省水利僉事。
吳茂才,工部水利科錄用,授從九品。
張玄真,兵部軍器局錄用,身份遮掩為「奉詔煉丹術士」。
周雲鶴,戶部農事科錄用。
陸長風,福建市舶司錄用。
林默在戶部值房裡,看著這五人的最終去向檔案,推給沈煜。
「給他們權力,給他們俸祿,給他們體面。」
「然後死死看著他們。」
「權力這東西,最能試出一個人的真實底色。」
「是老老實實當大明的螺絲釘,還是借著官身想搞翻天印,半年之內見分曉。」
沈煜接過檔案。
林默把名冊上的銅鎖「咔噠」一聲鎖死。
拔出鑰匙,隨手扔進抽屜深處。
「要是有人搞事。」
「那就讓他發生意外。」
林默冷冷地吐出一句話。
「這大明朝,不缺一個泥瓦匠、一個道士、一個藥鋪夥計。」
外頭的天色暗了下來。
戶部密室里只剩下桌上一盞油燈。
火光把林默的影子拉得很長。
五個人,五條線,五把雙刃劍。
放出去之前都已經開了刃,就看他們自己怎麼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