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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真日記

2026-08-01 22:13:50 作者: 火勾

  交趾,紅河三角洲。

  「啪!」

  一條牛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聲脆響。

  狠狠抽在安南人的脊背上。

  皮開肉綻。

  爛泥田裡。

  一眼望不到頭的黑壓壓人海。

  幾十萬名安南戰俘和被強行貶為農奴的底層土民,脖子上戴著沉重的粗木枷鎖,正像牲口一樣彎著腰。

  把一撮撮綠油油的秧苗,插進泥漿中。

  田埂上,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手持火銃、腰掛鋼刀的大明戍邊軍卒。

  眼神猶如看守牢籠的惡狼。

  許言站在田埂的最高處。

  盯著手裡端著的一根破竹筒。

  竹筒兩端用黃泥封死,中間掏了個小洞,裡面灌了一半的清水。

  自製水平尺。

  許言盯著竹筒里那道傾斜的水位線。

  「這水渠,挖歪了。」

  許言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如影隨形跟在自己身後的一名佩刀護衛。

  「坡度不對,落差差了整整兩尺!」

  

  許言指著前方那條剛剛挖通的引水渠。

  「紅河的水到了中段就會倒灌,根本漫不過那道土坎!」

  「這簡直是在浪費勞力!」

  佩刀護衛是個麵皮黧黑的漢子。

  他是錦衣衛夜不收安插在許言身邊的暗樁。

  護衛順著許言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條泥渠,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大人。」

  護衛的聲音沒有起伏。

  「卑職不懂水利。」

  「卑職只管大人的安全。」

  許言被噎了一下,狠狠咬了咬牙。

  他把竹筒往腰帶里一塞,轉身順著田埂大步往臨時搭建的官署窩棚走去。

  這三個月來,他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從天堂墜入地獄。

  特科放榜那天,他以為自己拿現代物理學裝了個驚天大逼,被皇帝欽點榜首,馬上就要在金陵城裡呼風喚雨、左擁右抱了。

  結果!

  一道聖旨砸下來。

  他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就被一腳踢到了幾千里外的安南毒瘴林子裡!

  來幹嘛?

  來帶著幾十萬蠻子修水渠、種水稻!

  那種身懷屠龍術卻被發配邊疆的憋屈,讓他每天晚上都在窩棚里砸桌子。

  ……

  夜深。

  交趾臨時水利衙門。

  屋子裡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大頭蒼蠅和毒蚊子繞著昏暗的油燈瘋狂打轉。

  許言脫了上衣,光著膀子。

  手裡捏著一根炭筆。

  在那張巨大的紅河三角洲羊皮水系圖上,飛速地勾勒著線條。

  他是個純粹的理工男。

  雖然心裡罵娘,但一碰到專業領域的活兒,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死磕勁兒就徹底爆發了。

  「主幹道必須拓寬三米。」

  許言嘴裡念念有詞。

  炭筆在地圖上重重地畫下幾個交叉符號。

  「這七處水渠節點。」

  「必須全部改建!」

  「利用虹吸原理和高低落差,只要這七個閘口一通。」

  「整個三角洲的荒地,就能瞬間變成一年三熟的活水良田!」

  他越畫越興奮。

  眼中閃爍著那種創造世界般的狂熱。

  畫完最後一筆。

  許言扔下炭筆,端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那張堪稱完美的現代水利改造圖,嘴角終於扯出了一抹屬於穿越者的傲慢弧度。


  「你們這幫封建土著,懂什麼叫基建狂魔嗎?」

  許言在心裡暗爽。

  「等老子把交趾變成大明最大的糧倉,看你們這幫古人怎麼跪下來叫爹!」

  ……

  次日正午。

  烈日如火。

  水渠改建工地。

  許言親自監工。

  成千上萬的農奴光著腳,在爛泥里像螞蟻一樣搬運著沉重的條石和泥筐。

  突然。

  「撲通!」

  一聲悶響。

  一個骨瘦如柴的安南老農奴,終究是扛不住這煉獄般的高溫和重壓。

  雙膝一軟,連人帶泥筐重重地栽倒在爛泥潭裡。

  泥漿瞬間糊滿了他的口鼻。

  老農奴渾身抽搐著,卻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裝死?」

  旁邊的一名大明監工百戶,眼神一獰。

  大步流星地跨進泥水裡。

  他手裡的牛皮鞭高高揚起,帶著刺耳的風嘯,對著那老農奴的後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啪!」

  「啪!」

  連續三鞭。

  每一鞭都帶起一溜刺目的血肉。

  老農奴發出悽厲微弱的慘叫,在泥水裡痛苦地翻滾。

  「住手!」

  許言衝下田埂,一把抓住了那名百戶再次揚起的皮鞭。

  「你幹什麼!」

  許言雙眼發紅,指著泥水裡快要斷氣的老人。

  「他已經干不動了!」

  「你這樣會把人打死的!」

  百戶愣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這位上面派下來的文弱首官。

  百戶猛地用力,直接將皮鞭從許言手裡粗暴地抽了回來。

  他根本沒把這個空降的青衫舉人放在眼裡。

  「許大人。」

  百戶冷笑一聲。

  「您是個讀聖賢書的體面人,您不懂這幫蠻子的脾性。」

  「這幫矬子,骨子裡全是賤肉!」

  「只要你手裡這根鞭子停下半柱香。」

  「他們就會以為你大明的刀不夠快了!」

  「他們就會立刻扔下鋤頭,拿起石頭來砸爛你我的腦袋!」

  「不抽?」

  百戶嗤笑。

  「不抽他們就不幹活!」

  「完不成朝廷催要的秋糧指標,朝廷就要砍老子的腦袋!」

  百戶轉過身,對準那個還在抽搐的老農奴,再次狠狠抽下一鞭。

  「給老子爬起來幹活!」

  悽厲的慘叫聲再次在工地上空迴蕩。

  許言僵死在原地。

  他看著周圍農奴的絕望眼神。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反駁不出來。

  他以為自己帶來了現代科技,就能成為這片土地的救世主。

  可現實卻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科技,在這裡只是一把加速壓榨血肉的刀。

  而握刀的,是那個冰冷無情的大明國家機器。

  ……

  當晚。

  油燈如豆。

  許言坐在木桌前,手裡捏著毛筆。

  在自己那本用布麵包著的日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墨跡有些發顫。

  【我知道這種鐵血的奴隸制度配合我的水利規劃,能產出堆積如山的糧食。】

  許言死死咬著嘴唇,筆尖在紙上重重地頓住。

  【但我更知道,這制度在這片土地上,會埋下何等恐怖的仇恨。】


  寫完這兩句。

  許言猛地合上日記本。

  他不敢再寫下去了。

  他害怕自己那點可笑的現代道德底線,會讓自己在這個吃人的封建官場裡,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而在門外的陰影里。

  那名佩刀的暗網護衛,正靜靜地聽著屋裡的動靜。

  他的袖口裡,藏著一本巴掌大的密冊。

  炭筆在上面飛速記錄。

  【目標心存婦人之仁,對朝廷重典有牴觸情緒,但暫無反心。】

  【水利圖紙極佳,可保。】

  ……

  秋風起。

  交趾紅河三角洲,迎來了大明接管後的第一季大豐收。

  原本荒蕪的水網,在虹吸水渠的灌溉下,化作了一望無際的金色稻浪。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枝頭。

  這是一場足以震撼整個大明戶部的農業奇蹟。

  金陵。

  戶部尚書值房。

  「砰!」

  陳珪激動的將一本帳冊放在林默的書案上。

  「大人!」

  陳珪聲音里透著狂喜。

  「交趾第一季秋糧入庫的底數報上來了!」

  「咱們大明只用了八個月便徹底占領安南全境。」

  陳珪指著帳冊上那個刺目的數字。

  「初步統計,除去駐軍口糧和農奴死活線。」

  「單單這一季,徵收實物餘糧——」

  「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

  這還只是剛剛開荒改造的第一季!

  等水系全部跑通,一年三熟徹底鋪開,這數字絕對能再翻三倍!

  屋子裡,沈煜和胡靖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震撼。

  大明,從此再無斷糧之憂!

  林默靠在太師椅上。

  那雙死魚眼盯著那個「三十萬」的數字,臉上卻沒有半點驚喜。

  「方向對了,效率太慢。」

  林默將筆扔進筆洗里。

  「傳文給許言。」

  「讓他加快水渠的改造進度。」

  林默十指交叉,定下了下半年的指標。

  「明年開春。」

  「我要看到五十萬石的船隊,停在金陵的碼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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