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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半年

2026-08-02 17:13:11 作者: 火勾

  紹武四年,七月十五。

  夜深。

  靖國公府。

  林默整個人深深地陷在太師椅的陰影里,雙腿交疊,腦袋靠著椅背。

  那雙總是在算計人命和銀子的死魚眼,此刻正透過窗欞,出神地盯著夜空中那輪慘白而圓滿的明月。

  紹武四年,七月十五了。

  林默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日子。

  時間這東西,忙起來的時候覺得怎麼都不夠用,可一旦停下來回頭看,又快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再過半年。

  就是永樂元年了。

  十個小目標。

  那是他上輩子就算做夢連做十輩子,都夢不到的天文數字。

  換做剛穿越那會兒,要是有人告訴他能立刻回去並拿到這筆錢,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給對方磕三個響頭。

  可是現在。

  林默緩緩抬起雙手。

  借著從窗外漏進來的清冷月光,他靜靜地端詳著這雙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和指腹處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這不僅是長年累月撥弄算盤珠子磨出來的繭子。

  更是握過染血的奏摺、簽過滅國抄家的誅心死令、在這大明朝堂的屍山血海里硬生生摳出來的權柄印記!

  幾十年了。

  林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長嘆。

  他閉上眼睛。

  從洪武朝那個人吃人的煉獄裡,一路苟活到現在,這大半輩子,過得特娘的簡直比戲文還要荒誕!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朱元璋那頭老邁卻依然恐怖的真龍。

  

  洪武年間。

  胡惟庸案、藍玉案,整個金陵城天天都在殺人。

  秦淮河的水都被官員九族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好幾個月都散不掉那股子腥臭味。

  他林默當時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戶部里一個不起眼的算帳牛馬。

  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門,如履薄冰地核對那浩如煙海的黃冊和魚鱗圖冊。

  生怕算錯了一個小數點,就會被暴怒的洪武帝扒了皮,裡面填滿乾草,掛在戶部的大門前風乾!

  他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隨時準備應對半夜突然砸門的錦衣衛。

  那時候,唯一的執念,就是活下去。

  後來。

  朱元璋死了,建文帝朱允炆一番操作,還是沒泛起什麼水花。

  不過他的遺詔倒是留的挺多的。

  後來,燕王靖難之役,這個時空的朱棣沒吃到豬食,是林默心中的遺憾。

  他林默把籌碼全押在了朱老四的身上。

  跟在朱棣的馬屁股後面,一路從北平打回金陵。

  李景隆那個堪稱「大明戰神」的送財童子,寧王的謎之操作。

  真是太有趣了!

  回憶到這裡。

  林默那乾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扯出一個弧度。

  再往後,就是這波瀾壯闊、甚至可以說是瘋狂暴走的紹武朝了。

  這才是他林默真正作為執棋者,站在大明權力最頂端,操盤整個帝國的巔峰歲月!

  江南那些根深蒂固的豪族大閥,被他用查帳的刀子一片片把肉給活剮了下來,填了國庫。

  跨海遠征。

  幾十萬大軍的後勤錢糧,全是他一文一文算出來的!

  鐵索連環,炮轟對馬島,火海洗地。

  把足利義繼那個傻子,從幕府的龜殼裡逼出來,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死在極北的冰天雪地里。

  平定朝鮮。

  踏平倭國。

  甚至連太祖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國安南,都被他用一年三熟的大糧倉當誘餌。

  慫恿朱老四派大軍給犁成了交趾布政使司,幾十萬安南人成了大明的屯田農奴。


  這大半輩子。

  林默緩緩睜開眼,死魚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從洪武的屠刀下苟且偷生。

  到如今,一句話就能決定千萬人的生死,能左右一個國家的版圖走向。

  「沒白活。」

  林默在昏暗的書房裡,喃喃自語。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這大明朝,早就被他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那些死在海外的屍骨,那些被源源不斷運回金陵的白銀,全是他林默手底下的傑作。

  既然大局已定。

  後院的雜草也拔乾淨了。

  那他確實,到了該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林默重新把手擱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過幾天……」

  他盯著桌上那本空白的帳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最後的一步棋。

  「得進宮去找朱老四要名分了。」

  這破系統就是個不講理的死腦筋。

  改完之後……

  也該走了。

  「吱呀——」

  就在林默腦子裡瘋狂謀劃著名如何逼迫朱老四改年號的時候。

  書房那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林默收回飄遠的思緒。

  偏過頭。

  蘇婉寧端著一個描金的紅漆托盤,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淨的水綠色對襟長裙,頭髮簡單地挽著,沒有插那些繁複金貴的步搖。

  儘管已經過了最青春少艾的年紀,但歲月仿佛對她格外寬容,反倒沉澱出一種溫潤如水的嫻靜。

  「又在想朝廷的事?」

  蘇婉寧走到書案旁,將托盤輕輕放下。

  托盤裡,放著一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冰糖蓮子羹。

  她看著林默那略顯疲憊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語氣裡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嗔怪。

  「外頭更深露重的,你也不披件衣服,就這麼幹坐著發呆。」

  說著,她走到太師椅後,伸出溫軟的雙手。

  輕輕按揉著林默僵硬的肩膀。

  林默沒有動。

  他任由妻子的雙手在自己肩膀上揉捏,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他低下頭。

  視線再次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這雙手,握過算盤,寫過無數決定別人生死的奏摺。

  但也曾死死地握住過身後這個女人的手。

  在那些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恐懼長夜裡,是她掌心的溫度,把他從崩潰的邊緣一次次拉了回來。

  林默伸手。

  越過肩膀,輕輕覆在了蘇婉寧的手背上。

  將其拉了下來。

  「婉寧。」

  林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婉寧順勢繞到書案側邊,清澈的眼眸看著他。

  「怎麼了?」

  林默接過那碗蓮子羹。

  瓷碗邊緣的溫熱順著掌心傳進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算計天下的死魚眼,此刻定定地注視著妻子的臉龐。

  沒來由地,他問了一個突兀、甚至有些荒誕的問題。

  「如果有下輩子。」

  林默盯著她。

  「你還認得清我嗎?」

  這個問題,在此時此刻的大明朝,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可這卻是林默現在,心底最深的恐懼與期冀。

  那個所謂的「再續前緣」,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回到現代,他還能再遇到她嗎?

  如果相遇,她還是她嗎?

  聽到這句話。


  蘇婉寧明顯愣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這個權傾朝野、向來只會拿銀子和律法說事的冷酷首輔。

  怎麼突然間,變得像個患得失的孩子?

  短暫的錯愕過後。

  蘇婉寧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那一笑,猶如春風化雪,將書房裡所有的陰冷與沉重一掃而空。

  她沒有追問林默為什麼問這種瘋話。

  只是低下頭。

  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林默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頰上,輕輕戳了一下。

  「當然。」

  蘇婉寧的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透著一股子連她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的篤定。

  「就你這副整天板著臉、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你銀子的死魚眼模樣。」

  她彎著眉眼,笑靨如花。

  「我肯定一眼就看得出你!」

  看著妻子那毫不遲疑的笑容。

  林默僵硬在半空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一直以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名為「未知」的大石頭,在這一刻被這句半開玩笑的承諾,擊得粉碎。

  是啊。

  就算時空重置,就算跨越幾百年的歲月。

  只要是她。

  怎麼可能認不出。

  林默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沒有再說那些矯情的廢話。

  只是像個傻子一樣。

  咧開嘴,無聲地、傻傻地笑了一下。

  然後。

  他低下頭,端起那碗溫熱的蓮子羹。

  拿起瓷勺,舀起一顆飽滿的蓮子,送進嘴裡。

  很甜。

  一直甜到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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