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四年,七月十五。
夜深。
靖國公府。
林默整個人深深地陷在太師椅的陰影里,雙腿交疊,腦袋靠著椅背。
那雙總是在算計人命和銀子的死魚眼,此刻正透過窗欞,出神地盯著夜空中那輪慘白而圓滿的明月。
紹武四年,七月十五了。
林默在心裡默念著這個日子。
時間這東西,忙起來的時候覺得怎麼都不夠用,可一旦停下來回頭看,又快得讓人覺得不真實。
再過半年。
就是永樂元年了。
十個小目標。
那是他上輩子就算做夢連做十輩子,都夢不到的天文數字。
換做剛穿越那會兒,要是有人告訴他能立刻回去並拿到這筆錢,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給對方磕三個響頭。
可是現在。
林默緩緩抬起雙手。
借著從窗外漏進來的清冷月光,他靜靜地端詳著這雙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和指腹處布滿了厚厚的老繭。
這不僅是長年累月撥弄算盤珠子磨出來的繭子。
更是握過染血的奏摺、簽過滅國抄家的誅心死令、在這大明朝堂的屍山血海里硬生生摳出來的權柄印記!
幾十年了。
林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長嘆。
他閉上眼睛。
從洪武朝那個人吃人的煉獄裡,一路苟活到現在,這大半輩子,過得特娘的簡直比戲文還要荒誕!
他這輩子都忘不了朱元璋那頭老邁卻依然恐怖的真龍。
洪武年間。
胡惟庸案、藍玉案,整個金陵城天天都在殺人。
秦淮河的水都被官員九族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好幾個月都散不掉那股子腥臭味。
他林默當時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戶部里一個不起眼的算帳牛馬。
每天天不亮就去衙門,如履薄冰地核對那浩如煙海的黃冊和魚鱗圖冊。
生怕算錯了一個小數點,就會被暴怒的洪武帝扒了皮,裡面填滿乾草,掛在戶部的大門前風乾!
他連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隨時準備應對半夜突然砸門的錦衣衛。
那時候,唯一的執念,就是活下去。
後來。
朱元璋死了,建文帝朱允炆一番操作,還是沒泛起什麼水花。
不過他的遺詔倒是留的挺多的。
後來,燕王靖難之役,這個時空的朱棣沒吃到豬食,是林默心中的遺憾。
他林默把籌碼全押在了朱老四的身上。
跟在朱棣的馬屁股後面,一路從北平打回金陵。
李景隆那個堪稱「大明戰神」的送財童子,寧王的謎之操作。
真是太有趣了!
回憶到這裡。
林默那乾癟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扯出一個弧度。
再往後,就是這波瀾壯闊、甚至可以說是瘋狂暴走的紹武朝了。
這才是他林默真正作為執棋者,站在大明權力最頂端,操盤整個帝國的巔峰歲月!
江南那些根深蒂固的豪族大閥,被他用查帳的刀子一片片把肉給活剮了下來,填了國庫。
跨海遠征。
幾十萬大軍的後勤錢糧,全是他一文一文算出來的!
鐵索連環,炮轟對馬島,火海洗地。
把足利義繼那個傻子,從幕府的龜殼裡逼出來,最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死在極北的冰天雪地里。
平定朝鮮。
踏平倭國。
甚至連太祖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國安南,都被他用一年三熟的大糧倉當誘餌。
慫恿朱老四派大軍給犁成了交趾布政使司,幾十萬安南人成了大明的屯田農奴。
這大半輩子。
林默緩緩睜開眼,死魚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從洪武的屠刀下苟且偷生。
到如今,一句話就能決定千萬人的生死,能左右一個國家的版圖走向。
「沒白活。」
林默在昏暗的書房裡,喃喃自語。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又重若千鈞。
這大明朝,早就被他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烙印。
那些死在海外的屍骨,那些被源源不斷運回金陵的白銀,全是他林默手底下的傑作。
既然大局已定。
後院的雜草也拔乾淨了。
那他確實,到了該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林默重新把手擱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過幾天……」
他盯著桌上那本空白的帳冊,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最後的一步棋。
「得進宮去找朱老四要名分了。」
這破系統就是個不講理的死腦筋。
改完之後……
也該走了。
「吱呀——」
就在林默腦子裡瘋狂謀劃著名如何逼迫朱老四改年號的時候。
書房那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林默收回飄遠的思緒。
偏過頭。
蘇婉寧端著一個描金的紅漆托盤,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素淨的水綠色對襟長裙,頭髮簡單地挽著,沒有插那些繁複金貴的步搖。
儘管已經過了最青春少艾的年紀,但歲月仿佛對她格外寬容,反倒沉澱出一種溫潤如水的嫻靜。
「又在想朝廷的事?」
蘇婉寧走到書案旁,將托盤輕輕放下。
托盤裡,放著一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冰糖蓮子羹。
她看著林默那略顯疲憊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語氣裡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嗔怪。
「外頭更深露重的,你也不披件衣服,就這麼幹坐著發呆。」
說著,她走到太師椅後,伸出溫軟的雙手。
輕輕按揉著林默僵硬的肩膀。
林默沒有動。
他任由妻子的雙手在自己肩膀上揉捏,那種真實的觸感,讓他的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
他低下頭。
視線再次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這雙手,握過算盤,寫過無數決定別人生死的奏摺。
但也曾死死地握住過身後這個女人的手。
在那些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恐懼長夜裡,是她掌心的溫度,把他從崩潰的邊緣一次次拉了回來。
林默伸手。
越過肩膀,輕輕覆在了蘇婉寧的手背上。
將其拉了下來。
「婉寧。」
林默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婉寧順勢繞到書案側邊,清澈的眼眸看著他。
「怎麼了?」
林默接過那碗蓮子羹。
瓷碗邊緣的溫熱順著掌心傳進四肢百骸。
他抬起頭,那雙平時算計天下的死魚眼,此刻定定地注視著妻子的臉龐。
沒來由地,他問了一個突兀、甚至有些荒誕的問題。
「如果有下輩子。」
林默盯著她。
「你還認得清我嗎?」
這個問題,在此時此刻的大明朝,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可這卻是林默現在,心底最深的恐懼與期冀。
那個所謂的「再續前緣」,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回到現代,他還能再遇到她嗎?
如果相遇,她還是她嗎?
聽到這句話。
蘇婉寧明顯愣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這個權傾朝野、向來只會拿銀子和律法說事的冷酷首輔。
怎麼突然間,變得像個患得失的孩子?
短暫的錯愕過後。
蘇婉寧突然「撲哧」一聲,笑了。
那一笑,猶如春風化雪,將書房裡所有的陰冷與沉重一掃而空。
她沒有追問林默為什麼問這種瘋話。
只是低下頭。
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林默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頰上,輕輕戳了一下。
「當然。」
蘇婉寧的語氣里沒有半點猶豫,透著一股子連她自己都覺得理所當然的篤定。
「就你這副整天板著臉、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你銀子的死魚眼模樣。」
她彎著眉眼,笑靨如花。
「我肯定一眼就看得出你!」
看著妻子那毫不遲疑的笑容。
林默僵硬在半空的肩膀,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
一直以來壓在胸口的那塊名為「未知」的大石頭,在這一刻被這句半開玩笑的承諾,擊得粉碎。
是啊。
就算時空重置,就算跨越幾百年的歲月。
只要是她。
怎麼可能認不出。
林默突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沒有再說那些矯情的廢話。
只是像個傻子一樣。
咧開嘴,無聲地、傻傻地笑了一下。
然後。
他低下頭,端起那碗溫熱的蓮子羹。
拿起瓷勺,舀起一顆飽滿的蓮子,送進嘴裡。
很甜。
一直甜到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