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四年,七月十八。
早朝散了。
金陵城正值盛夏,毒太陽烤得奉天殿外的漢白玉廣場直冒白煙。
文武百官頂著滿頭的大汗,像退潮的潮水一樣,順著寬闊的台階急匆匆地往宮外走。
誰都想趕緊回府,脫了這身厚重悶熱的朝服,泡進涼水盆里避避暑。
人群中。
唯獨有一個人。
逆著人流,慢條斯理地朝著皇宮深處走去。
林默。
他這次沒揣往日裡那些能要人命的帳冊。
也沒帶彈劾或者調兵的奏摺。
兩手空空,步履平穩。
路過的官員紛紛側目,趕緊躬身行禮,卻誰也不敢多嘴問一句首輔大人這是要幹嘛去。
林默就這麼徑直來到了武英殿外。
……
武英殿內。
角落裡放著幾個巨大的青銅冰鑒,絲絲涼氣往外冒,驅散了暑熱。
太監總管輕手輕腳地挑起門帘。
大殿正前方。
朱棣沒坐在御案後頭,而是雙手背在身後,正站在那幅幾乎占滿了一整面牆的《大明混一圖》前出神。
聽到腳步聲。
朱棣沒有回頭。
林默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行叩拜大禮。
他只是在距離皇帝五步遠的地方站定。
雙手攏在袖子裡。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陛下。」
林默微微抬起眼皮。
「臣今日來。」
「是有一件事,要當面跟您說清楚。」
朱棣寬厚的背影,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依然沒有轉過身。
就這麼死死盯著牆上的堪輿圖,沉默著。
其實從太監通報林默求見的那一刻起,朱棣的心裡就已經明鏡似的了。
那根橫亘在他們君臣之間、繃了好幾年的弦。
今天,要響了。
林默沒有理會朱棣的沉默。
他今天來,就是來要帳的。
「陛下。」
林默的目光落在朱棣那明黃色的龍袍背影上。
「現在,是紹武四年七月了。」
「再過不到半年,就是新年。」
林默的下巴微微揚起。
「臣今日來,就是想當面給陛下提個醒。」
「別忘了,改元的事。」
催債!
這特娘的是明目張胆地在天子殿裡,催著大明皇帝改元,好讓他自己捲鋪蓋跑路!
朱棣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身側緩緩捏緊成拳,又無力地鬆開。
想開口留人。
想說「大明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你再給朕盯幾年國庫」。
但,君無戲言!
這可不是一句口頭禪,說到做到,這才是一位真正的君主!
朱棣緩緩轉過身。
那張威嚴的國字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深深地看著面前這個陪著自己一路造反、一路殺人、一路算計天下的心腹。
「放心吧!」
朱棣一字一頓。
「朕答應過你的事,決不食言。」
聽到這句準話。
林默那張常年沒表情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小的鬆弛感。
他沒有笑。
也沒有虛偽地鞠躬謝恩。
只是衝著朱棣,微微點了點頭。
算是把這句話接下了。
「臣,告退。」
隨後。
林默毫不拖泥帶水地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朝著殿門走去。
直到那抹緋紅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刺目的陽光里。
武英殿厚重的木門,被太監從外面小心翼翼地合攏。
大殿內再次陷入昏暗。
朱棣站在原地,身子像是一尊失去重心的鐵塔。
他看著林默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
御案旁邊,那杯太監剛沏好的極品大紅袍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
林默一口都沒喝。
朱棣突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大塊血肉。
空落落的。
漏風。
……
半個時辰後。
「呼哧……呼哧……」
一陣吃力的喘息聲,打破了武英殿的死寂。
太子朱高熾。
他邁著那兩條被肥肉包裹的粗壯大腿,氣喘吁吁地跨過門檻。
額頭上的汗珠子把烏紗帽的邊緣都浸透了。
「爹!」
朱高熾還沒站穩,就急慌慌地開口。
「您……您急召兒臣?」
他抬起頭,一眼就看到老爹正坐在御案後頭,面前攤著一本奏摺。
但那本摺子分明拿反了!
朱棣的眼睛根本沒在看字。
朱高熾心裡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往前蹭了兩步。
朱棣沒有抬頭。
聲音悶悶的,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煩躁。
「老大。」
「你老師,剛才來過了。」
朱高熾愣了一下。
那張圓潤的胖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老師他……進宮說什麼了?」
朱棣捏緊了手裡的奏摺。
「他來催債了。」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大兒子一眼。
「他叫朕,別忘了半年後改元。」
轟!
這句話砸下來,朱高熾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這胖子雖然平時看起來憨厚,但心裡比誰都門兒清。
改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個算盤鬼,那個把大明國庫打理得鐵桶一般的活財神,要撂挑子跑路了!
「老師要走?」
朱高熾急得嗓門都劈了叉。
他猛地撲到御案前,雙手死死扒住桌沿,臉上的肥肉瘋狂哆嗦。
「這怎麼行啊!」
朱棣丟下手裡那本拿反的摺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急得滿頭大汗的兒子。
「老大。」
朱棣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老父親般的疲憊與坦白。
「你老師要是真走了。」
「這大明朝一天幾萬兩進出的龐大爛攤子,朕都不知道該交給誰來算。」
他嘆了口氣。
「朕。」
「是真的捨不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