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朱高熾往前又挪了挪。
「爹……」
「兒臣……兒臣也捨不得。」
「老師教了兒臣那麼多東西。」
「從怎麼看江南那幫老狐狸的帳,到怎麼揣摩這朝堂上殺人不見血的人心。」
「兒臣資質魯鈍,到現在連三成都還沒學會呢。」
朱高熾抽了抽鼻子,語氣里透著十足的委屈與依賴。
「他要是真拍拍屁股走了。」
「兒臣這心裡……空落落的,根本沒個底啊!」
說到這兒。
朱高熾抬起頭,看了朱棣一眼,索性把心裡話全倒了出來。
「而且,爹!」
「滿朝文武,誰敢像老師那樣,指著那些江南豪族的鼻子痛罵?」
「誰敢拎著刀子去割他們的肉來填國庫?」
「老師要是走了,以後朝堂上再有什麼得罪天下讀書人的爛事,誰來替爹背那些罵名?」
這話說得直白透頂。
卻也是大明朝堂最現實的困境。
父子倆就這麼隔著一張紫檀木大桌。
大眼瞪小眼。
誰都沒有再說話。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那座巨大的銅漏壺,「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每一聲,都像是在替林默離開大明朝倒計時。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一直愁眉苦臉的朱高熾,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
突然!
爆射出一道賊光!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憨厚的胖臉上,竟然罕見地浮現出一種老謀深算的毒辣。
「爹!」
朱高熾壓低了嗓音,身子拼命往前探,活像個正在密謀造反的反賊。
「兒臣有個法子。」
「不知道能不能行。」
朱棣正煩躁著呢,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朱高熾搓了搓胖手,咽了口唾沫。
「爹,您前陣子跟兒臣念叨過兩件想乾的大事嗎?」
「一件是『開海』!」
朱高熾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讓大明的龐大船隊,直接打通西洋的航線,去萬國宣威,把天下的銀子都賺進金陵城!」
緊接著,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另一件,是『修書』!」
「您說要把從古至今所有的奇書典籍、經史子集全數收攏起來,編纂一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千古大典!」
朱高熾越說越亢奮,臉頰上的肉都在跳舞。
「爹!」
「這兩件事,那是何等龐大的工程!」
「開海要造寶船、要調度幾萬水師、要核算西洋貿易的龐大銀錢流轉!」
「修書要徵調天下幾千個大儒文人,要撥付海量的筆墨紙硯和食宿錢糧!」
朱高熾猛地一巴掌拍在御案的邊緣。
「這兩樣,樁樁件件那都是拿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放眼整個大明朝,除了老師那把算盤。」
「誰能鎮得住這麼大的場子?誰能保證底下的人不貪墨不伸手?」
朱棣原本還皺著的眉頭。
在聽到這番話後,猛地往上一挑!
他那雙深邃的老眼裡,瞬間亮起了一抹恍然大悟的精光。
「你是說……」
朱棣盯著自己的大兒子,嘴角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扯。
「用這兩件填海移山的大事。」
「把林默那老小子,硬生生給絆在大明朝的柱子上?」
朱高熾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但他隨即又壓低了聲音,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爹,這事兒可千萬不能做得太明顯。」
「老師那人精得跟鬼一樣,要是讓他看出來咱們是在故意拿活兒拖他。」
「他一生氣,說不定半夜就直接腳底抹油跑了。」
朱高熾湊得更近了些。
「得做得像真的!」
「不,這就是真的!」
「開海是真的要開,修書也是真的要修!」
「爹您直接下一道天大的聖旨,把這開海的總指揮和修書的總督導,全一股腦兒地砸在老師的腦袋上!」
朱高熾了解林默。
「老師這個人,是個天生的勞碌命。」
「他看著那些嘩啦啦流出去的銀子,絕對不放心交給別人去管。」
「只要他把這活兒接了過去。」
「只要這工程一天沒收尾,他就是想走,他那較真的性子也絕對咽不下那口氣!」
朱棣聽到這裡。
心跳都漏了半拍。
絕啊!
「能拖多久?」
朱棣強壓著心頭的狂喜,低聲問道。
朱高熾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開海下西洋,光是造那幾千料的寶船、摸清航線,少說也得三年五載!」
「修那本千古大典,工程量更是浩如煙海,沒個十年八年,連個草稿都編不完!」
朱高熾咧開嘴,笑得像只偷到了雞的胖狐狸。
「爹。」
「只要咱們把這攤子鋪得夠大,大到遮天蔽日。」
「老師他就算插上翅膀。」
「也得老老實實留在這兒,先把大明這磨盤給推完!」
朱棣定定地看著朱高熾。
足足看了好一會兒。
突然。
他實在沒忍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朱棣指著朱高熾那張憨厚的大圓臉,一邊搖頭一邊笑罵。
「老大啊老大。」
「你這滿肚子的壞水。」
「平時裝得老實巴交的,合著你這腦子,全用來算計你老師了?」
朱高熾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擺動著兩隻胖手,滿臉的無辜。
「兒臣不敢!兒臣冤枉啊!」
「兒臣這不全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給父皇分憂嗎!」
「再說了,兒臣是真的捨不得老師走啊!」
朱棣懶得聽他扯皮。
霍然站起身來。
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欞。
滾燙的夏風吹在臉上,朱棣卻覺得無比的痛快舒暢!
「行!」
朱棣猛地一拍窗台。
「那就照你說的辦!」
他轉過頭,聲音里透出一種屬於帝王的老辣與決斷。
「你回去,親自把這開海和修書的章程,給朕擬出來!」
「往大了擬!」
「往死里砸銀子!」
「一定要擬得漂漂亮亮,絕不能讓你老師看出半點破綻!」
朱高熾如釋重負,趕緊躬身行禮。
「兒臣遵旨!」
他邁著輕快的步伐,興沖沖地退出了武英殿。
大門合攏。
武英殿內再次剩下朱棣一人。
他嘆了一口氣。
「哎...」
「這樣一拖一拖又能拖多久?」
「他的心,怕是早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