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會。
林默那雙死魚眼一眨不眨，死死地看著丹陛之上！
丹陛最高處。
朱棣這位向來以霸道鐵血著稱的大帝，此刻竟然破天荒地將脖子扭向了一側。
專心致志地研究大殿角落裡的一根柱子。
硬是死活不肯跟林默的目光對上！
昨晚那份五百萬兩的帳單，實在把這位皇帝給嚇出了心理陰影。
龍椅斜下方。
太子朱高熾更是把頭埋得極低。
這胖子雙手交疊在身前，一雙被肥肉擠成縫的小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腳尖上那雙朝靴的針腳。
這對父子倆，今天算是把心虛兩個字給演繹到了極致。
「皇上有旨！」
這四個字一出來，滿殿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地整理衣冠，肅立傾聽。
大太監緩緩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太子朱高熾昨夜上疏，言及靖國公、內閣首輔林默！」
「國公操勞國事日久，自洪武朝至今，連年奔波，實乃大明之擎天玉柱。」
大太監的聲音在大殿的穹頂下迴蕩。
「然，歲月不居。」
「太子念及國公年事已高，心力難支，恐多項重任並舉，有損國公壽數！」
讀到這裡。
整個文官隊列里，瞬間泛起了一陣騷動。
楊士奇和楊榮互相對視了一眼，眼底全是大寫加粗的錯愕。
年事已高？
心力難支？
年事已高，他們倒是認可。
但心力難支！他們卻不認可！
昨天，這位首輔大人，在戶部大堂里，連著看了三十多本江南帳冊，那精神頭比下山的猛虎還要恐怖！
今天這怎麼就突然「心力難支」了？
但大太監的宣讀還在繼續。
「朕深以為然，特體恤老臣。」
「原定由國公總督之『開海下西洋』與『修纂千古大典』兩項重任。」
「即日起，免去林默督導之職！」
「修書一事，改由內閣學士解縉，總督編纂！」
「造船出海一事，改由內官監太監鄭和，全權督辦！」
「欽此！」
轟！
這道聖旨，簡直就像是一顆震天雷，直接在奉天殿裡炸了個粉碎。
文官隊伍的中段。
正在閉目養神、昨晚還和幾個小妾喝花酒的內閣學士解縉。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出來。
雙腿猛地一軟。
「撲通」一聲！
解縉險些一頭栽倒在前面的同僚背上！
他滿臉駭然地抬起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什麼玩意兒？
修書？！
這好事能攤在我頭上？
他看向林默，心裡瞭然！
一定是首輔大人，不然這等好事怎會到他頭上！
「臣……臣解縉，領旨謝恩！」
大殿內。
百官還在震驚於這項突如其來的人事巨變。
林默盯著台階上的那對父子。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勁。
太特娘的不對勁了！
朱老四是個什麼德行？
就算昨晚那五百萬兩的帳單把他嚇住了，以他的無賴性子，也絕對會在朝堂上再扯兩句皮，或者砍個價什麼的。
怎麼可能這麼幹脆利落地就放他林默脫身？
這父子倆。
表面上裝得唯唯諾諾，背地裡肯定又在憋著什麼能熏死人的壞屁！
「退朝——」
隨著大太監最後一聲呼喊。
群臣陸續散去。
林默揣著手，轉身跨過奉天殿高高的門檻。
剛走下兩級漢白玉台階。
一陣急促的碎步聲從斜刺里追了上來。
朱棣的貼身大太監，貓著腰，擋在了林默的前面。
「國公爺，您留步。」
大太監笑得滿臉都是褶子，躬身做了一個引路的姿勢。
「陛下和太子殿下。」
「在武英殿候著您呢。」
林默的死魚眼裡閃過瞭然。
圖窮匕見。
……
武英殿。
林默大步跨過門檻。
朱棣正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把玩著一方鎮紙。
朱高熾揣著手站在側邊。
看到林默進來。
朱棣剛要端起皇帝的架子說兩句場面話。
結果。
林默連最基本的躬身行禮都省了。
他徑直走到御案側前方。
伸手一拉。
直接將那把平時給親王賜座用的重型太師椅拖了過來。
雙腿隨意地岔開，大馬金刀地砸進了椅子裡。
後背靠在椅背上。
林默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衝著朱棣攤開。
「茶呢？」
林默的語氣生硬。
「大清早的讓本官來聽你們父子倆唱雙簧，連口水都不給？」
「我要喝茶。」
這等囂張跋扈、甚至近乎指著皇帝鼻子罵街的做派。
放眼整個大明朝，也就只有他林默敢幹得出來。
朱棣被噎得直翻白眼。
旁邊的朱高熾倒是極有眼色。
轉過頭。
衝著殿門外伺候的太監厲聲呵斥。
「愣著幹什麼！」
「沒聽到林國公說話嗎！」
「趕緊去沏茶！要武夷山新上的極品大紅袍！」
不多時。
太監端著托盤戰戰兢兢地跑進來。
朱高熾竟然親自走過去，端起那隻描金的白瓷茶盞。
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默手邊的桌面上。
「老師，您潤潤嗓子。」
朱高熾陪著笑臉。
「國公爺啊。」
朱棣的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和打圓場的意味。
「朕與老大。」
「不過是念在你勞苦功高，想讓你在這兩項千古絕業上掛個名。」
朱棣雙手一攤。
「也就是讓你替大明把把關，留個流芳百世的美名。」
「你這是做什麼？」
「至於大半夜的，拿五百萬兩銀子的摺子，跑來嚇唬朕嗎？」
林默端起手邊的茶盞。
撥開茶蓋。
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
他連看都沒看朱棣一眼，直接抿了一口茶水。
「呼……」
林默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撩起死魚眼。
「陛下。」
「你最好真是這麼想的。」
這句話，硬邦邦的，直接把朱棣所有的藉口全給堵死在嗓子眼裡。
朱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尷尬得不知道接什麼好。
眼看場面要陷入僵局。
站在一旁的朱高熾，突然動了。
「撲通！」
這三百多斤的胖子，毫無徵兆地跪在了地上！
朱高熾不僅跪了，他還猛地往前撲過去。
兩隻粗壯的胖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默垂在椅子旁邊的袖口！
「老師啊——」
朱高熾那雙被擠成縫的小眼睛裡，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涌了出來。
鼻涕更是順著人中往下流，混著眼淚，糊了滿臉。
他把那張胖臉使勁往林默的袖子上蹭。
「老師！」
朱高熾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學生知道您累了！知道您想歇歇了！」
「可是……」
朱高熾抬起頭，滿臉都是鼻涕眼淚混合的污漬，絕望地看著林默。
「這大明朝的家底，全指望您那把算盤撐著啊！」
「海上的賊寇還沒死絕！」
「若是沒了您在這朝堂上鎮著，這國庫和朝局，瞬間就得亂成一鍋粥啊！」
朱高熾死命搖晃著林默的胳膊。
「大明，真的不能沒有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