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專屬值房。
「咔嚓。」
胡靖一屁股坐在寬大的太師椅里,一口咬在手裡那顆紅彤彤的蘋果上。
清脆的咀嚼聲在屋子裡響起,汁水順著他的嘴角直往下淌。
胡靖那雙大牛眼瞪得溜圓。
連嘴裡嚼了一半的果肉都忘了咽下去。
「開海造寶船?」
胡靖伸手在滿是汗水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記。
「還要去編那什麼幾萬卷的千古大典?」
他猛地衝著大門的方向豎起一根粗壯的大拇指。
「真牛逼啊!」
「牢林,你這回算是徹底起飛了!」
「這活兒要是幹完,絕逼名留千古了啊!千古一相啊!」
另一側的太師椅里。
沈煜斜靠在靠背上,手裡正不緊不慢地搖著那把標誌性的紫竹摺扇。
「啪。」
摺扇在掌心裡利落合攏。
沈煜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思索。
「也就是咱們這趟東洋沒白跑。」
「還好有石見銀礦在那邊日夜不停地給大明國庫輸血兜底。」
沈煜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帶著點後怕的笑意。
「不然要硬湊這麼多銀子。」
「老林的頭皮都得生生撓破了不可。」
林默剛剛跨過值房的門檻。
聽到這兩人的調侃。
沒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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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步走到書案後頭,一屁股坐進椅子裡。
「呼——」
林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開始算帳!
劈啪!劈啪啪!
「造寶船!」
「不用江浙一帶尋常的雜木!」
林默的手指在算盤上狠狠往上一推。
「龍骨和主料,全給本官用福建深山、還有交趾運過來的百年鐵力木與極品楠木!」
「船帆用上等的雙層湖州絲麻混紡!」
「戰船火炮,全部按趙平搞出來的新式簧片火器,給本官頂格滿編配置!」
「不僅要滿編,炮筒外頭全得給本官鍍一層防鏽的純銅!」
算珠碰撞的聲音越發狂暴。
「水手軍餉?」
林默冷笑出聲。
「下洋那是拿命去填海的鬼門關!」
「軍餉和安家費,按遼東邊軍的最頂格標準,給本官雙倍發放!」
胡靖坐在椅子上。
手裡捏著的半個蘋果直接僵在了嘴邊。
這大傻子都聽傻了。
沈煜握著摺扇的手也是猛地一緊,不可思議地看著書案後頭那個活像散財童子附體的首輔大人。
這還是那個為了一兩火耗能把主事罵得狗血淋頭的老摳門嗎!
林默根本沒理會那兩人的震驚。
他的手指再次在算盤上橫向掃過。
「修書!」
「那是千古第一大典!」
「給本官徵調天下大儒、才子、飽學之士進京!至少萬人起步!」
「古典書籍按照市場價,再多三成收購!」
「不能低了大明的顏面!」
林默的語速快得像是在拿刀子割肉。
「筆墨紙硯,不許用內務府採買的次等貨!」
「全去徽州!用最頂級的極品澄心堂紙,配李廷珪親傳手藝的極品徽墨!」
「食宿供應?」
「統統按朝廷四品官的伙食例供發放,每日有酒有肉有冰鑒消暑!」
林默猛地收手。
「啪!」
最後一顆算珠被重重地撥定在頂端的木樑上。
算盤聲戛然而止。
林默一把抓起筆架上的狼毫筆。
筆尖在硯台里狠狠蘸飽了濃墨。
他拽過一張空白的內閣專用黃皮摺子。
帶著透紙背的力道,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個數字。
這串零湊在一起,簡直能把整個大明朝堂給掀翻!
這就是一張最昂貴、最要命的帳單!
林默抓起摺子,用力吹乾上面的墨跡。
將其摺疊整齊,塞進一個牛皮信封里。
點燃火蠟。
滾燙的紅蠟滴在信封封口處。
林默拿起自己的私印,重重地按了下去。
封死。
「來人!」
林默扯著嗓子大吼。
門外的貼身親衛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林默將手裡的火漆信封直接甩在親衛的懷裡。
「送去武英殿。」
林默靠回太師椅的椅背里,十指交叉搭在腹部。
那張毫無波瀾的死魚臉上,透著一股子坑死人不償命的純粹惡意。
「告訴陛下,臣已接旨。」
「摺子里,是開海和修書這兩項工程,首期所需的啟動現銀底數。」
林默刻意加重了語氣。
「戶部沒錢,國庫里的銀子都有去處,挪不出這麼大一筆窟窿。」
「請陛下……」
「從皇室的內帑里,全額劃撥!」
親衛聞言,快馬加鞭,直奔皇宮而去。
……
武英殿內。
朱棣舒坦地靠在龍榻上。
朱高熾坐在側下方的錦凳上。
父子倆手裡各端著一碗冰鎮得冒涼氣的酸梅湯。
「爹。」
朱高熾滋溜喝了一大口酸梅湯,滿足地砸吧砸吧嘴。
「這回,老師算是徹底被咱們捏在手心裡了。」
他那張圓潤的胖臉上,全是被自己智慧折服的得意。
「只要這兩件通天的大工程一鋪開,老師他就是長了八隻腳,也別想再動那個告老還鄉的念頭。」
朱棣端著玉碗,心情極好地大笑出聲。
「老大,你這腦子平時看著轉得慢,關鍵時刻這壞水冒得比誰都快!」
「這大明的錢袋子,除了他,誰也管不明白!」
「這大典和寶船,也只能由他去盯著!」
就在父子倆互相吹捧、沾沾自喜的時候。
司禮監的大太監邁著碎步,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雙手高高捧著那封蓋著林默火漆私印的摺子。
「啟奏陛下。」
「戶部林大人的親衛送來的急折。」
朱棣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到最大。
他隨手將空玉碗擱在桌面上。
「看看!」
朱棣指著太監手裡的摺子,衝著朱高熾炫耀。
「這老狐狸,一遇到這種名留青史的大工程,辦事效率比誰都高。」
「這才幾個時辰?」
「章程和預算就給朕擬出來了!」
朱棣一把抓過摺子。
大拇指的指甲挑開火漆封口。
「朕倒要看看,他林大財神,給這開海修書,做了個多精細的盤算。」
朱棣嘴角掛著那種勝利者的從容笑意,緩緩翻開了摺子。
視線,從紙頁的最頂端,自然而然地滑落。
當他的目光觸及到紙頁中央,那一行用濃墨重筆寫下的最終匯總數字時。
朱棣的眼球。
猛地往外一突!
他那張還掛著得意笑容的國字臉。
在這一瞬間,徹徹底底地僵死了!
「哐當!」
朱棣剛才隨意擱在桌子邊緣的那隻白玉碗。
被他顫抖的手臂一掃。
直接從御案上滾落。
碎了。
「爹……」
朱高熾嚇了一跳,端著手裡的酸梅湯,茫然地抬起頭。
「您……您怎麼了?」
朱棣沒有回話。
他那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此刻竟然在不可抑制地劇烈發抖!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聲從朱棣的鼻腔里噴涌而出。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雙手死死捏著那份摺子。
眼角更是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頻率。
劇烈、瘋狂地抽搐著!
這是純粹的心痛!
是割肉剔骨、把他的私房老本連鍋端走的那種痛!
朱高熾從未見過自己老爹這副活像要擇人而噬的癲狂模樣。
他放下手裡的碗,費力地站起身。
挪動著胖腿,大著膽子湊到御案跟前。
順著朱棣的手指縫,往那摺子上偷偷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
朱高熾臉上的肥肉瘋狂哆嗦了一下!
雙腿的骨頭瞬間被人抽空。
「撲通!」
朱高熾龐大如山的身軀,直接被那個天文數字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老天爺……」
朱高熾渾身冷汗狂飆。
「這……這造的什麼船?」
「修得什麼書!」
「這簡直是用金山填海啊!」
武英殿內。
只剩下父子倆粗重的喘息聲。
那數字太狠了,狠到讓大明皇帝的五臟六腑都在滴血。
朱棣死死捏著摺子。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五百萬兩!
五百萬兩啊!!!
還只是初期!
林默那個算盤鬼,在一刀一刀地從他的內帑里剮肉!
是報復!
是赤裸裸的敲骨吸髓!
朱棣足足過了半晌。
「老大,這錢,你覺得對嗎?」
朱高熾聲音有些顫抖。
「爹...好像有點高了!」
「兒臣大致算過,修書初步估算總投入二百萬兩!」
「造寶船的話,頂天來算,七千兩銀子一艘...」
「所以....」
朱棣無奈的笑了,實則是沒招了!
「所以林默這廝,就是看咱倆不爽,逼著咱們出錢!」
「呵呵呵...」
隨後,他長嘆一口氣。
「哎...」
「算了,此事作罷,重新選人吧!」
朱高熾急了。
「父皇.....」
朱棣揮了揮手,打斷了朱高熾。
「老大,別逼他了,他對咱們朱家不薄,讓他走吧!」
朱高熾嘆了一口氣。
「哎...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