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
濠州城外。
軍帳內。
木柴在火盆里爆出一朵火花。
三個留著極短頭髮、身上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正圍在火盆前。
手裡捏著燒黑的木炭,在半張羊皮地圖上瘋狂地寫寫畫畫。
「朱大哥,我再跟你強調一遍,純靠騎兵和步卒硬沖,那是落後的冷兵器戰術!」
「咱們必須集中生鐵,拉起火銃隊,搞三段擊!形成火力交叉網!」
「還有這後勤分配!」
其中一個年輕人用木炭重重地在羊皮上戳了兩下。
「你不能一把抓,這不符合邏輯!」
「得建立獨立的『後勤保障委員會』,由我們三個來統籌發糧,實行數位化管理,這樣才能徹底避免下頭軍官貪墨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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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最里側的陰影里。
朱元璋裹著一件破舊羊皮襖,盤腿坐在乾草鋪成的墊子上。
他手裡拿著一根粗黑的撥火棍。
一下。
一下。
有節奏地捅弄著盆底發紅的炭塊。
他沒吭聲。
那雙略顯狹長的三角眼裡,藏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幽光。
半個月前,這三個自稱「方外之人」的怪客,莫名其妙地混進他的軍營。
初見時,他們嘴裡蹦出的那些「天下大勢」、「驅逐韃虜」、「未來走向」的言論,確實驚艷了當時正求賢若渴的朱元璋。
他是個泥腿子出身的要飯和尚。
他知道,要想坐江山,就得聽讀書人的話,得海納百川。
所以,他壓著性子,給了這三個人極高的待遇。
在軍糧緊缺到連樹皮都要啃乾淨的時候,每天依然給他們配著白面饃饃和帶著葷腥的肉湯。
試圖從這些人的嘴裡,套出平定天下的驚世良策。
可是。
這半個月看下來。
朱元璋心裡那股子求才若渴的火熱,慢慢冷成了一塊鐵疙瘩。
這幫人,志向大得能吞天,可壓根就沒見過血!
前天元軍的遊騎兵來襲營,死了幾十個弟兄。
這三個自詡能運籌帷幄的「軍師」,看到滿地流淌的腸子和被砍飛的殘缺腦袋時。
竟然直接扶著帳篷的木樁,吐得連苦膽水都冒出來了!
不懂軍陣肉搏的殘酷,不懂這亂世里人命如草芥的法則。
全在紙上談兵!
這倒也就罷了,最多算是養了三個廢物書生。
但。
他們的手,伸得太長了!
「上位。」
帳簾被掀開一條縫。
徐達頂著滿頭滿臉的雪沫子,大步跨入。
他眼神冰冷地掃了那三個還在高談闊論的年輕人一眼。
隨後走到朱元璋身邊,低下頭,壓低了嗓音。
「查清楚了。」
「這三個傢伙,昨晚趁著夜色,偷偷把管軍糧的老李拉到營地後頭喝酒。」
「他們跟老李說,以後發糧的堪合,必須得有他們三個的簽字才算數。」
「還許諾老李,等將來打下了天下,封他個什麼……『後勤部部長』。」
朱元璋手裡的撥火棍,猛地停住了。
在亂世。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軍糧,就是一支軍隊的命根子!
這幫方外之人,竟然敢越過他這個主帥,去拉攏底層的軍需官!
企圖架空他朱重八的發糧權!
他們想幹什麼?
想奪兵權!
想操控他朱元璋,把他當成一個只會衝鋒陷陣、被他們隨意擺布的提線木偶!
「咔嚓。」
朱元璋手裡的那根撥火棍,被他硬生生從中間掰成了兩截。
他隨手將斷木扔進火盆。
拍了拍手上的灰燼。
慢慢從乾草墊子上站了起來。
那三個年輕人還在爭論著什麼「立憲」的超前詞彙,根本沒注意到背後的動靜。
更不知道,這頭蹚過屍山血海的猛虎,已經徹底露出了噬人的獠牙。
「幾位兄弟。」
朱元璋走到他們身後。
「這火,烤得暖和嗎?」
其中一個戴著圓框琉璃鏡的年輕人轉過頭,滿臉的不耐煩。
「朱大哥,我們在討論接下來的戰略部署,這關係到未來的天下格局,你先別打岔……」
「鏘啷!」
腰間的厚背大環刀,毫無徵兆地悍然出鞘!
「噗嗤!」
一顆頭顱,瞬間沖天而起!
直接澆滅了旁邊的半盆炭火,發出刺耳的「滋啦」聲,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軍帳。
剩下的兩個年輕人徹底懵了。
滾落在地上的那個人頭,眼睛還死死瞪著,似乎根本沒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死的。
「殺……殺人啦!」
兩人嚇得屎尿齊流,連滾帶爬地想要往帳篷外面沖。
「砰!」
帳簾被猛地一腳踹飛。
三十名渾身披掛重甲、滿身煞氣的親兵如狼似虎地涌了進來。
根本不給他們任何開口求饒,或者搬出「歷史進程」的機會。
「噗!噗噗!」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
那兩人瞬間被砍成了一地爛肉。
朱元璋提著滴血的大刀。
一腳踩在那個戴琉璃鏡的頭顱上。
他拿起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面上的血跡。
「志向遠大。」
朱元璋冷笑一聲,把帶血的破布隨手扔進火盆。
「卻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咱的隊伍,咱的江山,除了咱朱重八自己!」
「神仙老子來了,也別想插半根手指頭!」
歲月如大江東去。
......
大明,建國初年。
金陵城,奉天殿。
天剛蒙蒙亮,宏大的鐘鼓聲便響徹了整座紫禁城。
朱元璋端坐在那張象徵著天下最高權力的九龍金漆寶座上。
十二旒袞冕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卻遮不住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天下獨尊的恐怖帝王威壓。
這神州大地。
終究是姓了朱。
沒有那些自以為是、指手畫腳的方外之人。
他朱重八一樣打穿了陳友諒,滅了張士誠,把元韃子像趕羊一樣趕回了漠北吃風沙!
玉階之下。
滿朝文武,緋紅與石青色的官服交織成一片。
胡惟庸、李善長等開國勛貴和文官首腦,正恭恭敬敬地手捧笏板,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滿朝的袞袞諸公。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龍椅的邊緣。
「咚。」
「咚。」
在這殿堂里,每一聲輕響,都像是直接敲在百官的心尖上。
朱元璋的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
當年在濠州城外砍了那些蠢貨,並不代表這世間就徹底清淨了。
那些被他稱為「方外之人」的異類,絕對沒有死絕。
這些年來,他不止一次在軍中、在地方,聽到底下人密報,說有人舉止怪異,滿嘴瘋言瘋語。
只不過,大明建國了。
這幫方外之人里,有些學聰明了,徹底沉寂了下去,夾起了尾巴做人。
但也有些不知死活的東西!
仗著自己腦子裡那點詭異的超前算計,竟然換了層皮囊,堂而皇之地混進了他這奉天殿裡!
正跪在底下的這群朝臣之中,活躍蹦躂!
朱元璋的目光,無聲地刮過。
他沒有急著動手。
開國之初,百廢待興,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現在若是大刀闊斧地去清洗這幫方外異類,搞不好會牽連出開國功臣,引發朝野不可收拾的大地震。
大明現在,重在一個「穩」字。
不能亂。
「想玩?」
朱元璋在旒珠的陰影后頭,扯出一抹冷笑。
「那咱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他不著急。
他要穩穩地坐在高高的皇座上,用這天下最大的權力網,死死盯著這幫瘋子。
他要看清楚。
到底有多少人,會跟著這群自命不凡的方外異客一起發瘋!一起起舞!
等看清了。
等這幫人的根系全部暴露在泥土表面了。
那把即將震動千古、名為「洪武」的血腥屠刀。
就會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轟然斬下!
把他們,連同那些被他們蠱惑的亂臣賊子。
一起殺絕!
連根拔起,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