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標兒啊……」
朱元璋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撐破眼眶。
死了。
他傾盡大明國力、耗費了半輩子心血培養出來的最完美的繼承人。
大明朝的皇太子,朱標。
終究還是走在了他這個當老子的前頭!
腦海深處。
仿佛有一道塵封了幾十年的驚雷,在此刻毫無徵兆地轟然炸響!
「朱重八!你殺我們也沒用!歷史是註定的!」
「你老婆馬皇后會病死!」
「你最疼的皇長孫會早夭!」
「就連你最看重的太子朱標,也會死在你的前頭!」
「最後奪了你天下、坐上龍椅的,是你的四兒子燕王朱棣!」
這幾句惡毒的預言。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就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咬在朱元璋的心尖上。
他拼了命地想要逆天改命!
朱雄英染疾,馬皇后生病,真以為他什麼都沒做?
從洪武元年開始,他就召集了一幫御醫守在皇后身邊!
朱雄英剛出生,他也是同樣的規格!
但,還是如此,都死了!
他叫錦衣衛查,可什麼都沒查出來!
現在,朱標的屍體,就躺在這口棺材裡!
歷史的軌跡就像是一座無法撼動的鐵鑄磨盤,嚴絲合縫地碾壓過來,將他所有的掙扎碾得粉碎!
朱元璋那股子支撐了他一輩子「人定勝天」的狂傲心氣。
在這一刻。
伴隨著棺木上的寒氣,徹底潰散了。
「天意……」
朱元璋緩緩閉上雙眼。
「好一個天意難違。」
他認了。
既然這賊老天註定了老四朱棣會當皇帝,註定了那所謂的盛世。
那他這個當爹的。
就在臨死前,替他把這大明朝里的絆腳石,全清理乾淨!
……
御書房。
龍涎香的煙氣在半空中盤旋。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並非各地的政務摺子,而是一摞摞錦衣衛鎮撫司送來的絕密名冊。
全是大明境內,行事詭異、滿嘴瘋言瘋語的「異類」。
這些年,錦衣衛的繡春刀在暗中不知道砍了多少這種自命不凡的「方外之人」。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硃砂筆。
每在名冊上畫一個紅圈。
金陵城外的亂葬崗里,就會多出一具無名屍骨。
「上位。」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雙手捧著一份用火漆封死的絕密記錄。
「暗樁趴在林默家的屋頂上趴了七天。」
「今晚,林默在街口的小酒館裡喝了二兩劣質黃酒。」
「回家躺在榻上,說了夢話。」
蔣瓛將密報高高舉過頭頂。
「屬下不敢有絲毫增減,全數謄抄於此。」
朱元璋一把抓過密報。
挑開火漆。
展開紙頁。
【朱重八這老小子……心太黑了……】
看到第一句。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陰沉如鐵!
直呼皇帝名諱,這在洪武朝,是足以誅滅十族的大逆不道!
蔣瓛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已經做好了立刻帶兵去抄林府滿門的準備。
可是。
當朱元璋的目光繼續往下移。
【動不動就剝皮實草……草他大爺的,嚇死個人了……】
【老子不想當大官……不想造反……】
【我就是個算帳的牛馬啊……】
【老天爺……別殺我……讓我安安穩穩活下去……】
最後幾句夢囈,記錄得斷斷續續。
隔著紙背都能聞到的慫包氣息!
朱元璋的手指,停在那句「我想準點下班」上。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
整個御書房裡的死寂,足足維持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突然。
「哧——」
一聲極不和諧的抽氣聲,從龍椅的方向傳來。
蔣瓛驚恐地抬起一點眼皮。
只見朱元璋的胸膛,正在劇烈地起伏著。
這位殺人如麻、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洪武大帝。
笑了!
「呵呵呵……」
起初,只是幾聲低沉的悶笑。
緊接著。
「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
這是個慫包!
一個被他朱重八那把剝皮萱草的屠刀,嚇得連睡覺都得怕的算帳牛馬!
不想造反,不想當大官。
只想著安穩活命,早點「下班」回家抱老婆!
「好!」
「蔣瓛。」
朱元璋隨手將那份密報扔進旁邊的炭火盆里。
看著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為灰燼。
「把林默周圍的暗樁,全撤了。」
「這小子既然這麼怕死,怕朕的刀。」
「那就把刀,懸在他的脖子上!」
朱元璋咧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
「傳旨。」
「林默升為戶部尚書!」
「他不是想活著嗎?」
「那就讓他給咱大明朝,老老實實地算一輩子的帳!」
「算錯一筆,咱扒了他的皮!」
這一夜。
在宿命的陰影與帝王的算計交錯中。
林默這個只想苟活的穿越者,徹底被大明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死死地焊在了戶部的那張算盤上。
開啟了他那被瘋狂壓榨、卻又最終權傾天下的大明牛馬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