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
文武百官縮在厚重的朝服里,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今天的朝堂,透著一股子詭異到了極點的邪風。
大殿正中央。
皇孫朱允熥,那個原本在呂氏的陰影下唯唯諾諾、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懦弱嫡次子。
此刻。
他竟然挺直了脊樑,唾沫星子橫飛。
「皇爺爺!」
朱允熥的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狂妄。
「孫兒以為,重農抑商實乃自斷雙臂之舉!」
「大明若想萬世長存,必須開啟海貿,鼓勵工商!甚至要將田賦改制,按田畝收稅,徹底廢除人頭稅!」
這番話拋出來。
滿朝文臣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在金磚上了。
站在文臣前列的皇太孫朱允炆,更是臉色慘白,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這個仿佛被鬼附了身的弟弟。
龍椅上。
朱元璋端坐著。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斥責。
那雙猶如古井深潭般的渾濁老眼,就這麼死死地釘在朱允熥的臉上。
退朝後。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趴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
「說。」
朱元璋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蔣瓛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艱難開口。
「回上位……」
「暗衛查實。」
「自皇孫殿下甦醒後,性情大變。」
蔣瓛的頭死死貼著地磚,語速極快。
「他私下裡管大明律法叫『封建糟粕』,管東宮的太監叫『可憐的牛馬』。」
「甚至……甚至在書房裡,用炭筆畫了許多屬下根本看不懂的鐵器圖紙。」
「他還曾對著銅鏡自言自語,說……說這大明朝的劇本,該由他這個『天命主角』來改寫了!」
砰!
御案上一方極品端硯,被朱元璋猛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墨汁濺了蔣瓛滿臉。
朱元璋霍然起身,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在劇烈地搖晃。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奪舍!
又是那些陰魂不散的「方外異類」!
他朱元璋殺盡了天下敢冒頭的瘋子,可千防萬防。
這幫野鬼,竟然直接鑽進了他朱家子孫的軀殼裡!
他的親孫子,那個流著朱標血脈、乖巧怯懦的允熥,已經死了!
現在頂著那副皮囊在奉天殿上狂吠的。
是個鳩占鵲巢的怪物!
朱元璋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紅得駭人。
「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冰霜。
「去拿白綾!去拿毒酒!」
蔣瓛嚇得魂飛魄散,剛要爬起來去領命。
「站住!」
朱元璋突然發出一聲嘶吼。
他跌坐回龍椅上。
殺了?
殺了這個怪物,大明的江山就能穩如泰山了嗎?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皇太孫朱允炆那張仁厚卻軟弱的臉。
允炆太軟了。
滿肚子全是那幫酸儒教的仁義道德,不懂這朝堂上殺人不見血的殘酷。
若是就這麼把皇位交給他,將來如何壓得住那幫驕兵悍將?
如何斗得過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
朱元璋慢慢放下了雙手。
「不能殺。」
朱元璋咬著牙,盯著地上的碎瓷片。
「允炆需要一塊磨刀石。」
「一塊足夠鋒利、足夠張狂的磨刀石,來磨硬他的心腸!」
既然這個怪物想玩奪嫡的戲碼。
那就讓他玩!
朱元璋要親手在幕後做局,用這個被奪舍的怪物,去狠狠刺激朱允炆!
讓允炆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殺中,見識人心的險惡,學會怎麼用雷霆手段去碾死對手!
自此。
那個「朱允熥」,仗著開始拉攏武將,拋出各種改革策論。
他以為自己是氣運之子,能把這幫古代的土著玩弄於股掌之上。
可他根本不知道。
他所有的舉動,全在朱元璋那雙老眼的注視下!
最終。
「朱允熥」的黨羽被連根拔起。
而朱允炆。
在這場淬鍊後,眼神終於褪去了天真,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深沉與狠辣。
朱元璋的目的,達到了。
但。
這位千古一帝的生命,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洪武三十一年。
金陵皇宮的深處,瀰漫著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刺鼻湯藥味。
寢宮內。
光線昏暗。
朱元璋躺在龍榻上。
曾經魁梧如山的身軀,如今乾癟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上位。」
貼身伺候了一輩子的老太監王一,跪在床榻邊。
雙手顫抖著,將一方硯台和一支硃砂筆,小心翼翼地遞到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費力地支起身子。
他看著攤開在錦被上的兩幅空白聖旨。
腦海里,再次不可遏制地迴蕩起當年濠州城外,那些方外之人的惡毒預言。
「最後奪了你天下、坐上龍椅的,是你的四兒子燕王朱棣!」
朱元璋的手指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這輩子,都在跟天斗。
他替允炆掃清了開國功臣,替允炆拔掉了奪舍的怪物。
可唯獨老四朱棣。
他下不去手啊!
若是天意註定燕王要南下,註定大明要迎來那個所謂的盛世。
那他朱重八。
就不能讓自己的兒子,背上一個篡位謀逆、千古唾罵的爛名聲!
他得親自出面。
給大明朝的法統,鋪好最後一塊磚!
「咳咳……」
朱元璋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他抓起硃砂筆。
帶著透支生命的最後力道,在兩份聖旨上,筆走龍蛇。
每一筆,都寫得極重。
仿佛要將自己的帝王意志,死死烙印在紙面上。
寫完最後一方玉璽大印。
接著又寫了一封密信,遞給了王一。
朱元璋手腕一松。
硃砂筆滾落在了錦被上。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跪在床前的兩個人。
一個是老太監王一。
另一個。
是被緊急密詔入宮的大明戶部尚書,林默。
林默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後脊梁骨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根本不知道這頭垂死的真龍,大半夜把他叫來,到底是要託孤,還是要帶他一起下地獄陪葬!
「林默。」
朱元璋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森嚴。
林默趕緊將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微臣在!」
「你是個聰明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林默身上,仿佛要將這個慫包穿越者的靈魂徹底看穿。
「你不想惹事,只想活命。」
「咱知道你的底細。」
這句話一出。
林默只覺得頭皮猛地一炸,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還沒等林默的恐懼徹底蔓延。
朱元璋已經抬起那隻枯瘦的手,將其中一份密旨,直接扔到了林默的面前。
「拿著。」
朱元璋喘息著。
「這份遺詔,你給咱死死收好。」
「若是將來,朝局大變,燕王朱棣起兵南下。」
朱元璋咬著牙,擠出最後幾句話。
「這天下,還是姓朱!」
「等他進了金陵城,你便將此詔昭告天下。」
「告訴天下人。」
「燕王之位,是咱朱重八親口承認的法統!」
「不是篡位!」
林默雙手捧著那份沉甸甸的密旨。
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洪武大帝,竟然在臨死前。
為了保全大明皇權的體面,主動給朱棣造了法統!
......
某日。
朱元璋用盡了他一生最後的心力,給大明皇權的過渡,套上了終極的暗牌。
交代完這一切。
朱元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無力地癱倒在龍榻上。
眼皮越來越沉。
視線,穿透了寢宮那繁複的雕花窗欞,望向了金陵城外那片浩瀚的天空。
腦海中。
他看到了濠州城外。
那個穿著破爛僧衣、端著個破瓷碗,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要飯和尚。
他看到了鄱陽湖上。
陳友諒那鋪天蓋地的連環巨艦,在漫天大火中燒成了一片通紅的火海。
他看到了奉天殿外。
那些驕兵悍將、貪官污吏,在錦衣衛的繡春刀下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他也看到了那些個方外異客。
在自己的刀口下,噴濺出的溫熱鮮血。
他這輩子,殺的人太多了。
算計的事也太多了。
太累了。
「妹子……」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了一聲溫柔的呢喃。
「重八,來了。」
他那根指點江山、握了一輩子生殺大權的手指。
緩緩地,從明黃色的床榻邊緣滑落。
「嗒」的一聲輕響。
砸在了踏板上。
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徹底閉上了雙眼。
【先寫朱元璋的,林默和永樂朝的番外,火勾還在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