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年正月。
金陵,靖國公府後院。
整個國公府失去了往日裡那些迎來送往的喧囂,靜得只剩下北風卷過屋檐的嗚咽聲。
「啪!」
一個揉得梆硬的雪球,砸在書房的窗欞上,碎成了一灘雪沫子。
書房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周聞穿著一身粗糙刺人的白麻孝服。
他站在門檻後,默默地看著院子中央那個裹著名貴火狐裘皮的大明皇太孫。
朱瞻基手裡還捏著半個沒扔出去的雪球,凍得鼻尖發紅,正衝著周聞直樂。
「你倒是出來啊!」
朱瞻基一把將雪球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幾步躥上台階。
「你義父走了,皇爺爺怕你一個人在府里憋出病來,特意放我出宮來陪你。」
說著,朱瞻基豪氣干雲地一拍周聞單薄的肩膀,下巴揚得老高。
「周聞,你放心!以後在這金陵城裡,有本太孫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湯喝!我罩著你!」
周聞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一下。
「殿下。」
周聞的聲音悶悶的。
「上個月戶部核算太倉糧儲,您連三位數的折色加減都算錯了,最後還是草民幫您補的窟窿。」
「您這算術底子……拿什麼罩我?」
朱瞻基那張驕傲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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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人不打臉啊!」
朱瞻基急得直跺腳,指著周聞的鼻子反駁。
「你算盤打得再響,將來上了朝堂,還能拿算盤珠子崩死那些言官不成?這天下靠的是刀把子和權勢!」
周聞沒有還嘴。
是啊,算盤崩不死人。
義父以前能把那些文官壓得死死的,不僅是因為他算得准,更是因為他手裡捏著皇上的信任和屠刀。
現在,這座府邸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
次日夜。
靖國公府,舊書房。
周聞正默默整理著林默和蘇婉寧留下的遺物。
當他打開蘇婉寧那個常年鎖著的黃花梨首飾盒時,動作猛地頓住了。
首飾盒的最底層,沒有金銀珠翠,只有一封壓得平平整整的信箋。
信封上寫著「夫君林默親啟」。
周聞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夫君若先行一步,妾必不獨活。」
「然,周聞尚年幼,心思純善。」
「妾本不忍留他一人在這世上孤苦無依,但靖國公府的門楣,終需有人撐起。」
「望夫君在天之靈,護他一世周全……」
字字泣血,句句柔情。
「啪嗒。」
一滴滾燙的淚水,落在了信紙的邊緣。
原來,母親走之前,心裡最放不下的,依然是他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義子。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周聞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的書案前。
那把林默用了一輩子、盤得包漿油亮的紅木算盤,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周聞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算盤的底座。
「劈啪……劈啪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在死寂的書房裡突兀地響起。
周聞的雙眼死死盯著桌上那份林默遺留下來的交趾糧草海運折損底稿。
他沒有再掉一滴眼淚,手指撥動算珠的速度越來越快。
義父沒算完的帳,他來算!
國公府的門楣,他來撐!
……
五日後。
東宮,偏殿長廊。
周聞剛結束了給朱瞻基伴讀的課業,正順著長廊往外走。
前面的一處拐角,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緊接著便是悽厲的哭求和刺耳的咒罵。
周聞加快腳步走過去。
只見一個身穿大紅蟒衣的東宮管事太監,正一腳接一腳地狠踹著地上一個年僅十來歲的小太監。
那小太監的手邊,碎了一地官窯進貢的彩繪瓷碗。
「沒長眼的小畜生!這可是御賜物件,把你這賤命賣了都賠不起!」
管事太監罵得唾沫橫飛,抬起腳就要往小太監的臉上踹。
「住手。」
管事太監動作一頓,回頭看見是周聞,那張原本猙獰的臉瞬間堆滿了虛偽的假笑,但眼底卻藏著幾分輕蔑。
「喲,是小公爺啊。」
管事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這下賤胚子打碎了御用的瓷器,奴婢正教訓他呢,免得髒了您的眼。」
周聞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縮成一團、頭破血流的小太監。
「一個瓷碗,官窯造價不過二兩銀子。」
「你若將他打殘了,東宮還得出五兩銀子的湯藥費,若是打死了,還要出十兩銀子的撫恤,再從內務府重新採買奴婢補充,一來一去,里外虧空二十兩。」
周聞盯著管事太監。
「這筆虧空,我出了。」
管事太監愣住了,隨後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還以為這新上任的小公爺有什麼雷霆手段,搞了半天是個拿銀子砸人的善財童子。
「小公爺仁義,那奴婢就饒他這條狗命。」
管事太監陰陽怪氣地應了一聲,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長廊盡頭的陰影里。
太子朱高熾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那張圓潤的胖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這孩子……」
朱高熾搖了搖頭,發出一聲長嘆。
「隨了姑姑的善心,卻沒學到老師的毒辣。」
身旁的太監低聲問道。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敲打敲打那個管事?」
「不用了。」
朱高熾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深邃。
「老師留下的國公府,光靠善心是守不住的。」
「他既然已經一腳踏進了這權力的泥潭,有些刺,就得讓他自己去磨平。」
……
又過三日。
武英殿。
寒冬未散,大殿內四個巨大的火盆燒得正旺。
周聞穿著一身御賜的四品文官冠帶,身板筆直地坐在大殿最角落的一個小錦凳上。
這是他第一次以「世子」的身份,旁聽大明最高級別的內閣議政。
大殿中央的火藥味,濃烈得幾乎要炸開。
新任戶部尚書夏原吉,正被幾個操著濃重吳儂軟語的江南籍給事中和御史,死死地圍在中間狂噴。
「夏大人!交趾布政使司的秋糧既然已經豐收,為何還要從江南加派轉運的民夫!」
一名江南御史大義凜然地舉著笏板,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夏原吉的臉上。
「江南百姓賦稅本就繁重,林公在時,尚知體恤民力。」
「如今夏大人主理戶部,便視江南民力為草芥嗎!」
「就是!海運折損兩成,這筆帳,戶部難道不該給天下一個交代!」
牆倒眾人推。
這群江南官員,以前在林默那張能夠算計人命的毒嘴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如今林默一死,他們立刻嗅到了血腥味,企圖從老實巴交的夏原吉身上撕下戶部的財權。
夏原吉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帳冊,拼命解釋。
「交趾初定,水網尚未徹底疏通,海運耗費是前期必須投入的本錢,等來年……」
「來年復來年!夏大人這是要拿江南百姓的骨血,去填南疆的無底洞啊!」
江南官員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大帽子一頂接一頂地往下扣。
坐在角落裡的周聞,雙手捏著膝蓋上的布料。
他聽得出來,這些江南官員嘴裡的數據全在偷換概念。
他們根本不是在心疼百姓,而是在逼戶部出讓海運的採買權!
周聞咬著牙,恨不得衝上去把他們那些虛假的帳目撕碎。
可他只是個十六歲的旁聽世子,連開口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夏原吉被逼得連連後退之時。
「唰!」
一聲輕響。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搖著一把極不合時宜的紫竹摺扇,慢悠悠地從文官隊列里走了出來。
內閣學士,沈煜。
「夏尚書,你就是太老實了。」
沈煜轉過身,那雙狐狸般的眼睛冷冷地掃過那幾個江南官員。
「江南不堪重負?」
沈煜扯開嘴角,露出冷笑。
「李御史,要不要本官現在就去北鎮撫司下個條子,讓錦衣衛去查查你們松江府老家,那些掛在你們族人名下的幾萬畝免稅隱田?」
此言一出,剛才還叫囂得最凶的李御史,臉色瞬間煞白,活像見了鬼一樣。
沈煜根本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摺扇猛地一收,直指對方鼻尖。
「交趾的糧食運回金陵,砸了江南米市的盤子,斷了你們各大家族高價賣糧、兼併土地的財路。」
「這,才是你們今天像瘋狗一樣咬著夏尚書不放的真正原因吧!」
字字誅心!直接扒底褲!
「你……你血口噴人!」
幾名江南官員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煜的手指都在打擺子。
「不服?」
沈煜嗤笑一聲。
「要不要本官把你們去年倒騰糧價的陰陽帳本,在這武英殿上給諸位念一念?」
鴉雀無聲。
那幾個江南官員嚇得面如死灰,直接縮回了隊列,連半個字都不敢再反駁。
角落裡。
周聞瞳孔微微放大。
他呆呆地看著大殿中央那個搖著摺扇、談笑間將一群朝廷命官逼入絕境的沈煜。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朱瞻基在雪地里說過的那句話,也明白了那日管事太監眼底的輕蔑。
算盤,只能理清天下的錢糧。
但在這吃人的朝堂上,想要保護自己,保護義父留下的大明國庫。
光靠講道理和花銀子是沒用的。
必須要有刀!
一把像沈煜這樣,能夠一擊斃命、讓人聞風喪膽的毒刀!
周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少年的眼底,屬於林默的那股子陰沉與算計,正在不可遏制地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