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武英殿偏廂。
一長串猶如急雨般的算珠碰撞聲,在堆積如山的帳冊背後密集地響起。
周聞坐在比他還高出一頭的書案後。
此刻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紅木算盤上飛速掠過。
他的面前,攤開著三本來自江南蘇州府的轉運帳冊。
隨著林默定下的「銀路專衙」改制,大明海外的白銀和糧草源源不斷地倒灌進江南,再由江南轉運至太倉。
林默在時,這幫江南的父母官連喘氣都得算計著火耗。
如今林默死了,新任戶部尚書夏原吉又是個相對寬厚的實誠人。
這幫在官場裡浸淫了半輩子的老狐狸,立刻嗅到了權力真空的味道,開始大肆在帳面上做手腳。
「啪!」
周聞的手指猛地一頓,最後一顆算珠被重重地定在頂樑上。
「偷梁換柱,瞞天過海。」
周聞喃喃自語。
這蘇州府的知府是個極聰明的老滑頭。
他故意在銀路改制的過渡期,將轉運糧草的「正帳」送到了戶部。
卻把記錄著沿途船隻損耗、縴夫役錢的「副帳」,以「不慎裝錯木箱」為由,送到了工部的都水清吏司!
戶部查正帳,挑不出毛病;
工部看副帳,不歸他們管,自然直接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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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一去,這中間整整四萬五千兩白銀的「漂沒窟窿」,就被這幫人光明正大地做成了死帳!
若是換了別人,面對這浩如煙海且分屬兩部的帳目,早就被繞暈了。
但周聞是誰?
他是林默拿著戒尺、手把手教出來的算帳小祖宗!
林默那套將複式記帳與交叉比對融為一體的查帳絕學,早就刻在了這少年的骨頭縫裡!
周聞沒有猶豫,他一把抓起筆架上的狼毫筆,在硯台里狠狠蘸飽了濃墨。
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摺,筆尖遊動。
沒有之乎者也的廢話,沒有歌功頌德的虛詞。
【臣周聞,叩稟陛下。】
【查蘇州府轉運秋糧與海銀帳目,知府李長淵以送錯衙門為由,割裂正副帳冊。】
【臣以複式交叉法核算,蘇州府呈報沉船十三艘、火耗一成二,然核對工部造船木料損耗與縴夫口糧,實則僅沉船兩艘,火耗不足半成!】
【其間差額四萬五千兩白銀,不翼而飛。此乃李長淵等江南官員,借改制之機,中飽私囊,欺天罔上!】
【請陛下即刻下旨,查抄李長淵原籍老宅,四萬五千兩現銀,必藏於其院之中!】
周聞的手腕發力,字跡雖然因為年紀尚輕而顯得有些稚嫩。
筆鋒甚至還帶著幾分毛躁,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殺氣,卻幾乎要透紙而出!
寫完。
周聞用力吹乾墨跡,將摺子摺疊整齊,遞給門外等候的太監。
「送呈御前。」
半個時辰後。
武英殿正殿。
朱棣端坐在龍椅上,手裡正捏著周聞剛才遞上來的那份奏摺。
大殿裡靜悄悄的。
朱高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老爹的臉色。
「呵呵……」
突然,朱棣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這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震動大殿的狂笑!
「哈哈哈哈!」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將手裡的摺子直接甩給旁邊的朱高熾。
「老大!你看看!」
朱棣指著那份摺子,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狂熱。
「這小子的字,寫得還像個沒長齊毛的雛鳥,這措辭更是不懂半點官場的規矩。」
朱棣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丹陛。
「可是!」
「這摺子里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數字,全是奔著那蘇州知府的咽喉去的!」
朱高熾手忙腳亂地接住摺子,快速掃了一眼,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父皇……這……周聞這孩子,竟然把蘇州府做平的帳給剖出來了?」
朱高熾擦了把額頭的虛汗,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還斷言銀子就藏在院裡?」
「這就是他義父教出來的好本事!」
朱棣眯起那雙深邃的虎目,腦海中恍惚閃過林默當年在戶部大堂里,用一把算盤將江南士紳逼上絕路的畫面。
朱棣轉過頭,看著朱高熾。
「老大。」
「你看明白了嗎?」
「這孩子,已經學會用筆殺人了。」
當天下午,北鎮撫司的錦衣衛緹騎猶如瘋狗般衝出金陵城,直撲蘇州府。
鐵證如山!
江南官場,瞬間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
又過五日。
深夜。
金陵城,秦淮河畔的一處幽暗深巷。
冷雨淅淅瀝瀝地砸在青石板上,沖刷著白天留下的污垢。
周聞被兩名錦衣衛半「請」半「押」地帶到了這處死胡同的盡頭。
胡同深處,一座原本外表看起來普通的豪宅,此刻大門轟然敞開。
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順著雨水直接撲進了周聞的鼻腔。
「小公爺,進去吧,沈大人在裡面等您。」
錦衣衛力士冷冰冰地一拱手。
周聞踩著一地的泥水,跨過門檻。
剛進院子,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偌大的庭院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
有穿著官服的官員,有錦衣華服的管家,甚至還有幾個嚇得花容失色的女眷,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雨水落在他們死不瞑目的臉上,沖刷著那些深可見骨的刀口。
正前方的廳堂屋檐下。
內閣學士沈煜,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他身上那件儒雅的青色直裰,下擺處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色血跡。
沈煜的手裡,依然搖著那把紫竹摺扇。
而在他的腳下,正跪著一個渾身是血、被錦衣衛死死按在泥水裡的官員。
那是通政使司的一名右參議,平時在朝堂上滿嘴仁義道德,跟江南豪族走得極近。
「沈大人!沈爺爺!」
那參議哭得涕淚橫流,拼命地磕頭。
「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那筆軍需款怎麼會到我的私宅里啊!」
「這是有人構陷!求大人饒命啊!」
沈煜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抬起頭,衝著站在院子中央、臉色慘白的周聞招了招手。
「周聞,過來。」
周聞僵硬地挪動步子,走到屋檐下。
十六歲的少年,就算在帳本上算計過人命,但真正直面這等屠門滅戶的血腥煉獄,心理防線依然在瘋狂地經受著衝擊。
「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沈煜用扇骨指了指地上那個哭嚎的官員。
周聞搖了搖頭,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這是本官設的局。」
沈煜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足以讓天下讀書人罵他祖宗十八代的話。
「前陣子,本官故意讓人放出風聲,說戶部的暗帳在轉運時出了紕漏。」
「這幫自以為是的文官,立刻就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了上來,試圖利用這個假情報去截留一筆三萬兩的軍需。」
沈煜站起身,走到那名參議面前。
「他們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可惜,那批銀子,是本官親自盯著人塗了螢光粉的。」
沈煜猛地抬起腳,用那雙沾著泥水的皂靴,狠狠踩在參議的臉上,將他的哀嚎聲死死踩進泥水裡!
「這就是本官教你的『釣魚』。」
「對付這幫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的貪墨集團,講大明律是沒有用的。」
沈煜轉過頭,那雙猶如狐狸般狹長的眼睛,死死盯著周聞。
「你得比他們更陰毒,更沒有底線!」
「殺了。」
沈煜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噗嗤!」
旁邊的錦衣衛手起刀落,繡春刀直接斬斷了那名參議的脖頸。
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了周聞一身!
少年站在原地,渾身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怕了?」
沈煜合攏摺扇,走到周聞面前,伸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血跡。
「你以為你前幾天上一道摺子,靠著算盤查出了幾萬兩銀子的死帳,你就能在這大明朝堂上站穩腳跟了?」
沈煜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酷。
「你查出了帳,皇上誇了你。」
「可明天,這江南官場就會有一萬支暗箭對準你的後心!」
「他們會在朝堂上彈劾你,會收買刺客暗殺你,會在你平時喝的茶水裡下毒!」
沈煜一把揪住周聞的衣領,將這單薄的少年硬生生扯到自己面前。
「你義父林默,當年也是這麼一步步走過來的!」
「他面對的,是比這兇殘一萬倍的洪武殺局!」
「你以為他是個只知道撥算盤的好人?」
沈煜盯著周聞因為震驚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
「他比我,比你,比這天下所有人,心都要狠!」
「他算計人命的時候,眼睛連眨都不會眨一下!」
「你要是學不會他的狠。」
沈煜一把將周聞推開,冷冷地轉過身。
「那你這座靖國公府,趁早關門大吉。」
「你乾脆滾回鄉下去種地,別在這金陵城裡礙眼!」
冷雨在風中狂舞。
周聞孤零零地站在滿院的屍骨與血水之中。
沈煜和錦衣衛已經撤走了。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跡,卻沖不掉他眼底正在瘋狂翻滾的震顫與蛻變。
那一夜。
靖國公府舊書房的燈,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金陵城的陰霾時。
內閣學士沈煜的值房大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推開。
沈煜正端著茶盞,抬起頭。
只見周聞穿著一身規規矩矩的世子冠帶,不再是那副畏首畏尾的少年模樣。
他的眼底布滿了熬夜後的血絲,但那股子曾經的清澈與柔軟,已經被所取代。
他大步走到沈煜的書案前。
沒有請安,也沒有廢話。
直接伸出一隻長滿老繭的手。
「沈大人。」
周聞的聲音穩如磐石。
「昨晚那批江南貪墨集團,應該不止死掉的那些人吧。」
那股子屬於林默的陰沉,在少年的身上徹底復甦。
「把剩下的案卷給我。」
「我要看。」
沈煜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足足三秒。
隨後。
他放下茶盞,看著面前這個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抽去了脊梁骨重塑的少年。
沈煜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好。」
沈煜拉開抽屜,將一摞案卷,拍在桌面上。
大明朝新一代的屠刀。
終於在此刻,徹底開了刃。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這個劇情,這個原本是我給周聞寫的大綱,我想著乾脆直接寫給大家看算了!】
【關於天幕,說實話,有點難寫,因為只寫林默一個人的話,太單調了,我想著多寫點其他人的番外,在寫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