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風茶樓。
二樓靠窗雅座,一扇屏風擋住了外頭的喧囂。
周聞穿著一身極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自從那晚在秦淮河畔的死胡同里,被沈煜按著腦袋看完了那場屠門滅戶的血腥洗禮後。
周聞整個人就像是一把被扔進冰水裡強行淬火的鋼刀,徹底冷了下來。
「咯吱——」
雅座的屏風被人從外面極為客氣地推開。
一個穿著蘇繡綢緞、身材富態的半大老頭,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江南鹽商總會首董,汪福海。
汪福海揮退家丁,搓著胖手,自顧自地在周聞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哎喲,小公爺。」
汪福海那張胖臉上擠滿了諂媚的假笑。
「這金陵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想到老朽出來喝口茶,竟能在這兒遇上您,真是緣分,緣分吶!」
周聞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停留在帳冊上。
「緣分?」
周聞翻過一頁紙。
「汪老闆這緣分,恐怕是從國公府門口,一路跟了我三條街才修來的吧。」
汪福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自然。
前幾日,得知林默死後,江南商會心思活絡起來。
他們看準了周聞是個無依無靠的十六歲雛兒,便湊了整整五萬兩的銀票,打著「賀封世子」的旗號,裝在一個紫檀木匣子裡送進了國公府。
結果。
連半個時辰都沒到。
那個紫檀木匣子就被原封不動地扔回了汪福海的宅子大門前。
匣子上,只貼著一張白條。
【家父遺訓:不收不明之財。】
五萬兩銀子砸不暈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汪福海不信邪,今天親自來「偶遇」了。
「小公爺說笑了。」
汪福海湊近了些,壓低嗓音,擺出一副長輩的關懷姿態。
「林公仙逝,咱們江南商會這心裡頭也是悲痛萬分吶。」
「如今國公府就剩您一根獨苗撐門面。」
汪福海嘆了口氣。
「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您年紀又輕,稍不留神就會被人吃了連骨頭都不吐。」
「咱們商會是誠心想給小公爺當個撐船的槳,以後在金陵城,不管是銀錢周轉,還是打點上下,您只要開個口……」
「汪老闆。」
周聞突然開口,打斷了他那篇冠冕堂皇的廢話。
「啪!」
周聞合上帳冊,直勾勾地盯著汪福海。
「揚州鹽場,上個月報給戶部的鹽引損耗,是三萬兩千引。」
周聞的聲音不大,但在汪福海聽來,卻像是一道驚雷。
「可是。」
周聞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查了揚州水閘的過船勘合。」
「上個月通過揚州水閘、運往兩湖的鹽船,不僅沒有因為陰雨天減少,反而多出了整整一百二十艘大沙船!」
周聞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百二十艘大沙船,每船滿載兩百引。」
「汪老闆,您能告訴我,這多出來的兩萬四千引私鹽,是怎麼憑空變出來的嗎?」
轟!
汪福海渾身的肥肉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這怎麼可能!
這些帳目他們做得天衣無縫,上上下下打點了幾十萬兩白銀,連戶部的幾個老書辦都沒看出貓膩。
這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底褲!
「小……小公爺……」
汪福海結巴了,臉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了。
「您……您是不是看錯……」
「看錯?」
周聞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自作聰明的老狐狸。
「汪老闆。」
「我義父活著的時候,你們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現在他老人家剛走,你們就以為國公府沒人了?」
「想拿五萬兩銀子,買我戶部三百萬兩的鹽引缺口?」
周聞拿起桌上的帳冊,重重地拍在汪福海的臉上。
「你們當我是三歲小孩?還是當沈煜沈大人手裡的繡春刀生鏽了!」
汪福海嚇得直接從太師椅上滑了下來,癱軟在地上。
周聞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雅座。
……
當夜。
靖國公府。
舊書房裡。
一盞孤燈如豆。
周聞穿著單薄的中衣,坐在書案前。
那把盤得包漿的紅木算盤靜靜地放在手邊。
他攤開那本自己寫的《周聞帳》。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永樂二年,三月初七。】
【義父,今日有人想試我。】
寫到這裡,周聞的筆尖頓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汪福海那張諂媚又驚恐的臉,以及沈煜那晚在血泊中說過的那些話。
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堅毅。
他用力在紙上繼續寫道:
【我沒上當。】
【不僅沒上當,我還查出了他們揚州鹽場的七處暗帳。】
【明日,我會把這卷子,親自交到沈大人的桌案上。義父,您留下的錢袋子,兒子會守住。】
寫完最後一行,周聞合上帳本,將其珍重地鎖進抽屜。
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少年的脊樑挺得筆直。
……
永樂七年。
金陵,奉天殿。
威嚴的淨鞭聲連響三下,在紫禁城的上空迴蕩。
大殿內外,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到了極點。
今天,是大明帝國最特殊的一場承爵大典。
周聞踩著漢白玉台階,一步步走入奉天殿。
他身上,穿著那一套大紅色的國公朝服。
那不是內務府新做的,而是朱棣特意下旨,將林默當年穿過的那套朝服,命裁縫連夜改小了一寸尺寸,穿在了周聞的身上!
衣服的邊緣,甚至還能看出歲月洗滌過的微白痕跡。
當周聞跨過門檻的那一刻。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臉像。
那清瘦的身板,那安靜卻透著算計的眉眼。
讓人覺得那個拿著算盤、能把全天下文官逼得撞柱子的林默,又站回了這奉天殿上!
龍椅上。
朱棣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階下的少年。
恍惚間,朱棣仿佛看到了當年在北平燕王府里,那個梗著脖子跟他算帳的小老頭。
「宣旨吧。」
司禮監大太監捧起聖旨,尖細的嗓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靖國公林默,佐命定天下,功耀日月。」
「今特命其義子周聞,襲爵靖國公!領世襲罔替!」
聖旨的最後,大太監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激盪人心的力量。
「繼先父之志!」
「承未竟之業!」
「欽此!」
轟!
這最後兩句,根本不是內閣擬定的駢文。
而是朱棣昨夜在御書房裡,用硃筆親手加上去的!
這是帝王的期許,更是大明帝國的託付!
「臣周聞,叩謝天恩!」
周聞雙膝跪地,雙手平舉,重重地磕了下去。
在他俯身叩首的瞬間,胸口處,一塊溫潤的硬物輕輕磕在了青磚上。
那是皇太孫朱瞻基前幾日偷偷塞給他的一塊盤龍玉佩。
玉佩微涼的觸感透過裡衣傳到皮膚上,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和這大明朝最核心的皇權,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周聞。」
朱棣沒有立刻叫他平身,而是靠在龍椅上,聲音極具穿透力。
「這身衣服,重嗎?」
大殿內死寂一片。
周聞抬起頭。
那雙曾經充滿茫然的眼睛,此刻直視著丹陛之上的千古一帝。
沒有怯懦。
「回陛下。」
少年稚嫩卻如金石般鏗鏘的聲音,在奉天殿的穹頂下轟然炸響。
「重!」
「但臣,扛得起!」
朱棣看著他,愣了足足兩秒。
隨後。
「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快慰與豪邁。
朱棣猛地一揮寬大的龍袍袍袖。
「平身!」
周聞站起身。
一旁的朱高熾和群臣看著這個立在殿中央的少年,心裡都明白。
新的時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