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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稚虎初嘯,承爵奉天

2026-08-09 20:43:51 作者: 火勾

  聽風茶樓。

  二樓靠窗雅座,一扇屏風擋住了外頭的喧囂。

  周聞穿著一身極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自從那晚在秦淮河畔的死胡同里,被沈煜按著腦袋看完了那場屠門滅戶的血腥洗禮後。

  周聞整個人就像是一把被扔進冰水裡強行淬火的鋼刀,徹底冷了下來。

  「咯吱——」

  雅座的屏風被人從外面極為客氣地推開。

  一個穿著蘇繡綢緞、身材富態的半大老頭,在一群家丁的簇擁下,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江南鹽商總會首董,汪福海。

  汪福海揮退家丁,搓著胖手,自顧自地在周聞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哎喲,小公爺。」

  汪福海那張胖臉上擠滿了諂媚的假笑。

  「這金陵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想到老朽出來喝口茶,竟能在這兒遇上您,真是緣分,緣分吶!」

  周聞沒有抬頭,視線依然停留在帳冊上。

  「緣分?」

  周聞翻過一頁紙。

  「汪老闆這緣分,恐怕是從國公府門口,一路跟了我三條街才修來的吧。」

  汪福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自然。

  前幾日,得知林默死後,江南商會心思活絡起來。

  他們看準了周聞是個無依無靠的十六歲雛兒,便湊了整整五萬兩的銀票,打著「賀封世子」的旗號,裝在一個紫檀木匣子裡送進了國公府。

  結果。

  連半個時辰都沒到。

  那個紫檀木匣子就被原封不動地扔回了汪福海的宅子大門前。

  匣子上,只貼著一張白條。

  【家父遺訓:不收不明之財。】

  五萬兩銀子砸不暈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汪福海不信邪,今天親自來「偶遇」了。

  「小公爺說笑了。」

  汪福海湊近了些,壓低嗓音,擺出一副長輩的關懷姿態。

  「林公仙逝,咱們江南商會這心裡頭也是悲痛萬分吶。」

  「如今國公府就剩您一根獨苗撐門面。」

  汪福海嘆了口氣。

  「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您年紀又輕,稍不留神就會被人吃了連骨頭都不吐。」

  「咱們商會是誠心想給小公爺當個撐船的槳,以後在金陵城,不管是銀錢周轉,還是打點上下,您只要開個口……」

  「汪老闆。」

  周聞突然開口,打斷了他那篇冠冕堂皇的廢話。

  「啪!」

  周聞合上帳冊,直勾勾地盯著汪福海。

  「揚州鹽場,上個月報給戶部的鹽引損耗,是三萬兩千引。」

  周聞的聲音不大,但在汪福海聽來,卻像是一道驚雷。

  「可是。」

  周聞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查了揚州水閘的過船勘合。」

  「上個月通過揚州水閘、運往兩湖的鹽船,不僅沒有因為陰雨天減少,反而多出了整整一百二十艘大沙船!」

  周聞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一百二十艘大沙船,每船滿載兩百引。」

  「汪老闆,您能告訴我,這多出來的兩萬四千引私鹽,是怎麼憑空變出來的嗎?」

  轟!

  汪福海渾身的肥肉劇烈地哆嗦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這怎麼可能!

  這些帳目他們做得天衣無縫,上上下下打點了幾十萬兩白銀,連戶部的幾個老書辦都沒看出貓膩。

  這個十六歲的毛頭小子,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底褲!

  「小……小公爺……」

  汪福海結巴了,臉上的假笑再也掛不住了。


  「您……您是不是看錯……」

  「看錯?」

  周聞站起身。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自作聰明的老狐狸。

  「汪老闆。」

  「我義父活著的時候,你們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現在他老人家剛走,你們就以為國公府沒人了?」

  「想拿五萬兩銀子,買我戶部三百萬兩的鹽引缺口?」

  周聞拿起桌上的帳冊,重重地拍在汪福海的臉上。

  「你們當我是三歲小孩?還是當沈煜沈大人手裡的繡春刀生鏽了!」

  汪福海嚇得直接從太師椅上滑了下來,癱軟在地上。

  周聞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雅座。

  ……

  當夜。

  靖國公府。

  舊書房裡。

  一盞孤燈如豆。

  周聞穿著單薄的中衣,坐在書案前。

  那把盤得包漿的紅木算盤靜靜地放在手邊。

  他攤開那本自己寫的《周聞帳》。

  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

  【永樂二年,三月初七。】

  【義父,今日有人想試我。】

  寫到這裡,周聞的筆尖頓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汪福海那張諂媚又驚恐的臉,以及沈煜那晚在血泊中說過的那些話。

  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堅毅。

  他用力在紙上繼續寫道:

  【我沒上當。】

  【不僅沒上當,我還查出了他們揚州鹽場的七處暗帳。】

  【明日,我會把這卷子,親自交到沈大人的桌案上。義父,您留下的錢袋子,兒子會守住。】

  寫完最後一行,周聞合上帳本,將其珍重地鎖進抽屜。

  他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少年的脊樑挺得筆直。

  ……

  永樂七年。

  金陵,奉天殿。

  威嚴的淨鞭聲連響三下,在紫禁城的上空迴蕩。

  大殿內外,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莊嚴肅穆到了極點。

  今天,是大明帝國最特殊的一場承爵大典。

  周聞踩著漢白玉台階,一步步走入奉天殿。

  他身上,穿著那一套大紅色的國公朝服。

  那不是內務府新做的,而是朱棣特意下旨,將林默當年穿過的那套朝服,命裁縫連夜改小了一寸尺寸,穿在了周聞的身上!

  衣服的邊緣,甚至還能看出歲月洗滌過的微白痕跡。

  當周聞跨過門檻的那一刻。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臉像。

  那清瘦的身板,那安靜卻透著算計的眉眼。

  讓人覺得那個拿著算盤、能把全天下文官逼得撞柱子的林默,又站回了這奉天殿上!

  龍椅上。

  朱棣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階下的少年。

  恍惚間,朱棣仿佛看到了當年在北平燕王府里,那個梗著脖子跟他算帳的小老頭。

  「宣旨吧。」

  司禮監大太監捧起聖旨,尖細的嗓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靖國公林默,佐命定天下,功耀日月。」

  「今特命其義子周聞,襲爵靖國公!領世襲罔替!」

  聖旨的最後,大太監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激盪人心的力量。

  「繼先父之志!」

  「承未竟之業!」

  「欽此!」

  轟!

  這最後兩句,根本不是內閣擬定的駢文。


  而是朱棣昨夜在御書房裡,用硃筆親手加上去的!

  這是帝王的期許,更是大明帝國的託付!

  「臣周聞,叩謝天恩!」

  周聞雙膝跪地,雙手平舉,重重地磕了下去。

  在他俯身叩首的瞬間,胸口處,一塊溫潤的硬物輕輕磕在了青磚上。

  那是皇太孫朱瞻基前幾日偷偷塞給他的一塊盤龍玉佩。

  玉佩微涼的觸感透過裡衣傳到皮膚上,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和這大明朝最核心的皇權,死死地綁定在了一起。

  「周聞。」

  朱棣沒有立刻叫他平身,而是靠在龍椅上,聲音極具穿透力。

  「這身衣服,重嗎?」

  大殿內死寂一片。

  周聞抬起頭。

  那雙曾經充滿茫然的眼睛,此刻直視著丹陛之上的千古一帝。

  沒有怯懦。

  「回陛下。」

  少年稚嫩卻如金石般鏗鏘的聲音,在奉天殿的穹頂下轟然炸響。

  「重!」

  「但臣,扛得起!」

  朱棣看著他,愣了足足兩秒。

  隨後。

  「哈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快慰與豪邁。



  朱棣猛地一揮寬大的龍袍袍袖。

  「平身!」

  周聞站起身。

  一旁的朱高熾和群臣看著這個立在殿中央的少年,心裡都明白。

  新的時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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