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四月。
金陵城連著下了三天的倒春寒雨,青石板路縫隙里全是黏糊糊的泥水。
外郭的城門樓子上,一根發黑的粗麻繩,正順著滑輪吱呀作響地往上絞。
大明的日月旗,在三天前就被扯下來,扔進護城河裡當了墊腳布。
此刻正冉冉升起的,是一面嶄新的杏黃大旗。
正中間是一個斗大的「順」字。
老把總老梁縮在城牆的垛口底下,雙手攏在破爛的棉甲袖筒里,冷眼看著那面新旗。
闖軍進城了。
可城裡沒殺人,沒放火,連平時最喜歡搶大戶的流寇,到了這金陵城,一個個都規矩得像是進了自家祠堂。
老梁渾濁的眼珠子微微一轉,盯住了正在絞繩索的那個「闖軍軍官」。
那人穿著一身不合體的號衣,腰裡沒掛刀,反倒掛著個純金打造的算盤吊墜。
嘴裡罵罵咧咧的,不是陝西的秦腔,而是一口閩粵口音。
風一吹,那面「順」字大旗在半空中完全展開。
老梁愣住了。
那杏黃色的綢面,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名貴的水光。
而在那個粗獷的「順」字邊角處,用細膩的蘇繡針法,繡著一朵白瓣黃心的花。
那是南洋特有的雞蛋花。
是把控著大明九成海貿的「南洋商幫」的徽記!
「看什麼看!老東西!」
那管事模樣的「軍官」轉過頭,朝老梁腳底下啐了一口濃痰。
「李闖王在北邊打江山,咱們東家在南邊替他管帳!從今往後,這金陵城不姓朱,姓金!」
管事隨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
「拿去買酒喝!告訴城裡的弟兄,好好護著商道,少不了你們的狗糧!」
碎銀子砸在老梁的顴骨上,生疼。
他沒有去撿。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半空中那面帶著商號徽記的反賊大旗,突然覺得這活了一輩子的世道,荒唐得讓人想笑。
就在金陵城外八十里的應天府水師大營。
原大明江防總兵趙長纓,正赤著兩條毛茸茸的膀子,坐在中軍大帳的虎皮交椅上。
他面前的條案上,沒有兵書,沒有堪輿圖。
只有一把黃銅小秤,和堆成小山的銀錠。
「當、當、當……」
趙長纓手裡盤著兩枚銀元,相互磕碰著,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銀子成色極差,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氣孔,稍微一用力,邊緣就會掉下灰白色的鉛渣子。
這是倭國私鑄的「和銀」。
「統領大人。」
一個幕僚打扮的青衫文人快步走進大帳,拱了拱手。
「北邊送來的信。李自成在京城登基了,派了使者過來,要您交出江防水師的兵符,隨他西征。」
趙長纓停下手裡的動作,把那兩枚劣質和銀重重拍在桌上。
桌角的幾滴酒水被震得飛濺起來。
「西征個屁!」
趙長纓抓起一塊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銀粉。
「李瞎子是不是在龍椅上坐傻了?真當老子是給他看門護院的狗?」
他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一把掀開門帘。
外面,是浩浩蕩蕩的長江水道。
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泊著幾百艘掛著南洋商號旗幟的福船,滿載著絲綢、瓷器和茶葉,正準備順流東下,駛向無垠的大海。
「你回復那個使者。」
趙長纓轉過頭,眼裡閃爍著野獸看見肥肉般的貪婪。
「就說大明沒了,老子這江防總兵也就當到頭了。從今天起,老子自立為『靖南王』!」
「誰想打仗誰去打。老子就卡死這長江出海的航道!」
「南邊的商船想出去,倭國的銀船想進來,統統給老子交過路費!」
幕僚聽得冷汗直冒,卻連連點頭稱是。
趙長纓看著江面上那龐大的船隊,猛地捏緊了拳頭。
他不在乎誰當皇帝。
只要這條商道在他手裡,他就是這片水域上實打實的土皇帝,比那個在北邊啃窩窩頭的李闖王滋潤一萬倍!
同一時間。
大明疆域圖上最東端的化外之地。
倭國,石見銀山。
一場大雪剛剛停歇。
銀山礦坑外的祭台上,掛著一顆凍得發青的人頭。
那是大明派駐在這裡的最後一任鎮守使。
人頭的正下方,站著兩排人。
左邊,是穿著和服、按著武士刀的當地大名;
右邊,是穿著大明商賈服飾、滿臉橫肉的海商頭目。
一個大著肚子的海商上前一步,一腳踩在那顆人頭上,將其踢進了泥水裡。
「京城傳來的准信,崇禎皇帝在萬歲山上吊了。」
海商轉過頭,衝著對面的倭國大名咧嘴一笑。
「明朝沒了,咱們的頭頂上,再也沒有那個逼著咱們交官銀的朝廷了!」
倭國大名拔出武士刀,一刀劈碎了旁邊象徵大明皇權的銅鼎。
「從今日起,『和明復國』!」
他高舉帶著銅渣的武士刀,放聲大吼。
「關閉官銀熔爐!廢除大明寶鈔!」
「石見銀山挖出來的所有礦石,全部交由商行私鑄『和銀』!咱們自己定規矩,自己定價錢!」
底下的幾千名礦工和私兵,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沒有人在乎那個兩百年前征服這裡的龐大帝國。
他們只知道,從今天起,這座噴吐著無盡白銀的金山,徹底成了他們瓜分天下的籌碼。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極西之地。
法蘭克。
一座矗立在萊茵河畔的古堡內。
長條形的橡木餐桌上,擺滿了烤得金黃的肉排和葡萄酒。
十幾個深目高鼻、卻穿著大明蟒袍的藩王,正圍坐在桌前。
坐在首位的一個混血藩王,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明黃綾緞包裹的聖旨。
那是當年永樂大帝冊封法蘭克都護府時,賜下的勘合文書。
他拔出腰間的鑲金匕首,「欻」的一聲,將那捲代表著藩屬身份的聖旨釘死在橡木桌上。
「大明皇帝崩殂了。」
他舉起裝滿猩紅酒液的高腳杯,環視著四周的同僚。
「當初簽署的藩屬之約,自然解除。」
藩王們紛紛交頭接耳,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那這文書還有什麼用?燒了吧!」有人提議。
「不。」
首位的藩王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文書摺疊起來,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咱們現在各自建國,但南洋的香料、羅剎的毛皮、還有倭國的銀子,還得靠這條商道運過來。」
他咧開嘴,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大明雖然亡了,但這東西,以後就是咱們和南洋那幫商號做買賣的『通行執照』!」
「敬自由!敬金幣!」
十幾個玻璃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猩紅的酒液灑在桌面上,像極了大明流盡的最後一滴血。
三個月後。
大明南海,泉州舊港。
一艘吃水極深的五桅福船,緩緩靠上了長滿青苔的碼頭。
船老大光著膀子,叼著一根牙籤,縱身躍下甲板。
剛一落地,腳底板就傳來一陣硬物的硌痛。
他低頭一看。
一塊斷成兩截的金字牌匾,正半埋在淤泥里。
上面依稀還能辨認出「大明市舶司」五個大字。
這是曾經掌控著帝國海外貿易命脈的最高衙門。
船老大嗤笑了一聲。
他抬起穿著牛皮厚靴的大腳,對準那半塊牌匾狠狠跺了下去。
「咔嚓!」
腐朽的木板被踩得粉碎,金漆剝落,混入泥濘。
「都特麼給老子手腳麻利點!」
船老大轉過身,衝著船上那些正往下搬運香料和火銃的船員大吼。
「這大明的日月旗,三個月前就降了!」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著這片被無數大明水師用鮮血染紅過的港口。
「往後,這地方叫南華港!」
「規矩是咱們東家定的,價格是咱們東家說了算!誰再敢提什麼朝廷法度,老子把他扔海里餵王八!」
風卷過空蕩蕩的街道,吹起漫天的沙塵。
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無家可歸的孩童哭喊。
曾經那個橫跨三洲、萬國來朝的龐大帝國,就這樣在一場場資本的狂歡中,被撕裂成了無數塊沾著血肉的碎片。
無人哀悼。
也沒有人再提起。
京城。
紫禁城,太廟。
雜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宏偉的殿宇失去了修繕,琉璃瓦上覆滿了厚厚的鳥糞。
偏殿的木門半掩著,在風中發出絕望的呻吟。
一隻灰色的肥老鼠從供桌底下鑽出來,沿著桌腿爬了上去。
它在一排排倒伏的神主牌位間穿梭,最後停在了角落裡。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把紅木算盤。
老鼠似乎對這塊沾滿油泥的木頭產生了興趣,湊上前啃咬了兩口。
「啪噠。」
算盤被老鼠的動作撞得傾斜,邊緣磕在桌角上。
底部的暗格早就因為朽壞而鬆動。
一張泛黃髮脆的紙條,從縫隙里滑落出來,一半壓在斷裂的算珠下,一半暴露在透過窗欞的慘澹月光中。
上面,只有一行字跡。
「盛世之末,非亡於敵,乃亡於盛。」
「大則必分,強則內潰。」
【好像都寫完啦,可以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