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末年,戰火把中原燒成了一口爛鍋。
李惟清在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廟裡睜開眼。
腦子裡閃過一行字,或者說一個機械的念頭。
「入朝當官,活到洪武二十五年,可回。酬一億。」
沒有新手大禮包,沒有宿主綁定指引,更沒有多餘的廢話。
連個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愛乾乾不干滾的冷漠。
李惟清坐在發霉的稻草堆里,愣了半個時辰。
他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自己穿越了。
第二,這破系統是個死物,以後都不會再出聲了。
目標很明確。
活下去,熬到洪武二十五年。
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回」字,和那一筆能讓人幾輩子躺平的橫財。
李惟清給自己選了一條最穩妥的路。
入朝為官,進國子監。
有大明朝的官服護體,算是在體制內扎了根。
但他死死卡在國子監,遠離六部,遠離黨爭,每天對著一群酸秀才之乎者也。
最重要的是,不用上朝,不用直面那位喜怒無常的洪武大帝。
他這一苟,就是大半輩子。
大明的官員換了一茬又一茬,六部尚書的腦袋像韭菜一樣被砍得血流成河。
唯獨國子監里,永遠有他這麼個鬚髮皆白、端著茶壺慢悠悠晃蕩的李博士。
他從不爭功,從不冒頭。
別人為了功名擠破頭,他坐在角落裡打瞌睡。
空印案爆發時,牽連數萬人。
他在講學時,也只是隨口對著台下的監生嘆了口氣。
「天威難測。」
說完就低頭翻書,再不肯多吐一個字。
從不留底稿,從不跟人爭辯。
這幾十年裡,系統真的就像死了一樣。
只有在一種特定情況下,它會短暫地詐屍。
那是系統的唯一隱藏功能——同類雷達。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
「王景,南郊祭壇。」
李惟清當時正揣著手,站在應天府的大街上看熱鬧。
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簡短的提示。
他撇了撇嘴。
洪武十五年。
「柳如煙,後宮。」
李惟清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連眼皮都沒抬,更沒去打聽。
只是大半個月後,聽採買的太監隨口提了一嘴,宮裡有個剛受寵的昭儀暴斃了,死狀挺慘。
洪武十九年。
「蘇文,太醫院。」
李惟清依舊沒有動彈,繼續低頭翻他那本泛黃的《禮記》。
他不結交,不提醒,不舉報。
老鄉見老鄉,在這個動輒剝皮揎草的年代,多半是背後的那一槍。
他看著這些自命不凡的穿越者一個個像飛蛾一樣撲進洪武朝的烈火里,燒得渣都不剩。
直到洪武十九年秋天。
戶部右侍郎林默,奉旨來國子監核查學田帳目。
這人在朝堂上可是個異類。
太常寺出身,歷經空印、郭桓兩大超級血案,竟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百官私底下都叫他「木頭人」,三槓子壓不出一個屁,但在老朱眼皮子底下就是屹立不倒。
李惟清一直覺得這人有點邪門。
當林默跨進國子監大門的那一刻,李惟清腦子裡沉寂的雷達響了。
「林默,國子監。」
李惟清正在茶水房裡給自己的紫砂壺裡添茶葉。
聽到提示,他手裡的水瓢微微一頓。
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老鄉。
而且是個能苟到正三品的頂級狠人。
李惟清端著缺了個口子的紫砂壺,慢吞吞地踱進算房。
林默正坐在條案後,低頭翻閱著厚厚的帳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
李惟清湊過去,把茶壺放在桌角,盯著帳冊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用一種嘮家常般、微不可聞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洪武元年,南郊祭天,你也在吧?」
算房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那麼一瞬。
林默撥弄算盤的右手,那根修長的食指懸在半空,不自然地停頓了不到半息。
然後,算盤珠子繼續清脆地落下。
「老先生記錯了。」
林默語氣平淡。
李惟清盯著他看了兩秒。
「哦,那大概是老朽老眼昏花了。」
他提起紫砂壺,轉身就走。
步伐依舊是那種慢吞吞的老頭步。
不需要再問了。
那個微小的停頓,已經給出了所有答案。
他沒打算和林默抱團取暖。
這木頭人比他聰明,比他能忍,不需要他一個國子監的老朽去指手畫腳。
以後再見面,也就是路人。
日子繼續像死水一樣往前流。
洪武二十五年。
太子朱標薨逝。
整個應天府被一片慘澹的愁雲籠罩。
哭聲震天,老朱徹底瘋了,朝堂上的刀斧手又開始磨刀霍霍。
百官弔唁。
「張明(朱允熥),奉天殿。」
李惟清人傻了,他看著眼前的朱允熥懵逼了。
這又是一位大佬,不過,他可不羨慕。
這個位置太危險了!
就是不知道這位大佬能不能把握得住!
隨後,百官退去。
李惟清遇到了這位大佬。
「見過殿下!」
朱允熥迷茫的看著他。
「你是?」
李惟清恭敬回答到。
「臣,國子監李惟清。」
朱允熥有些敷衍,畢竟這個人所處位置對他無利。
「原來是李先生,不知有何時?
李惟清眼神有些猶豫,不過最後還是開口道。
「殿下......」
「君子應處木雁之間,當有龍蛇之變。」
「還望殿下謹言慎行!」
「臣,告退!」
說完,李惟清扭頭就走,只留下朱允熥一人在風中凌亂。
朱允熥並沒有將這位老前輩的話分別放在心裡,只當他發瘋了。
可,在他奪嫡失敗時,想起今天的對話,後悔不已!
......
李惟清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盯著窗外的落葉,枯坐了整整半個月。
他已經七十多歲了。
牙齒掉了大半,眼睛也花了。
可是,系統沒有動靜。
沒有「任務完成」的金色大字。
沒有回家的時空通道。
什麼都沒有。
活到洪武二十五年。
他活到了。
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操蛋的問題——活著,不代表任務會自動結算。
是等到年底?
還是等到他咽氣的那一天?
系統沒說,他也不知道去哪問。
也許,那個所謂的一億酬金,那個回家的承諾,從頭到尾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他被扔在這個時空,像個被遺忘的垃圾,白白熬了七十多年。
不甘心。
一股從未有過的邪火,在這個苟了一輩子的老頭胸腔里燒了起來。
如果真的回不去了。
如果這幾十年的隱忍、裝孫子、提心弔膽,最終只是一場空。
那他總得留下點什麼。
至少證明,大明朝洪武年間的李惟清,不是個只會喝茶看戲的窩囊廢。
他鋪開紙。
研墨。
這是一封給老皇帝的奏疏。
內容很簡單——皇長孫朱允炆仁弱,壓不住九塞藩王,請立皇三孫朱允熥為儲君。
但誰都知道老朱的心意,這時候跳出來唱反調,就是找死。
李惟清寫完,吹乾墨跡。
他又抽出一張小信箋。
沒寫抬頭,沒落款。
「別以為自己藏得好,其實他都知道。但你聽話,所以他不殺你。」
他把信箋折好,裝進一個空白信封。
門外,他最木訥的一個門生正在掃地。
李惟清推開門,把信封遞了過去。
「老夫今日要去面聖,若是日落前沒回來,把這封信送到城南林宅。」
門生愣愣地接過信,還沒反應過來。
李惟清已經撣了撣常服上的灰,大步走出了國子監。
那是他這輩子,走得最挺拔的一次。
奉天殿偏殿。
陰冷,壓抑,空氣里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洗不淨的血腥味。
朱元璋坐在御案後。
這位開國大帝老了,喪子之痛讓他看起來像一頭瀕死的猛虎,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陰鷙。
奏疏被扔在地上。
「允炆仁孝,有何不可?」
老皇帝的聲音像砂紙在鐵件上重重地摩擦。
「皇長孫壓不住九塞藩王。唯立允熥殿下,可安天下。」
李惟清佝僂著腰,看著地上那張自己親筆寫的摺子,語氣出奇地平靜。
朱元璋盯著他。
看了足足十息。
老皇帝似乎在辨認這個國子監的老朽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還是真的活膩了。
最後,朱元璋收回目光。
「殺。」
乾脆,利落。像捏死一隻螞蟻。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從暗處衝出來,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李惟清的胳膊。
李惟清沒掙扎。
他沒像其他言官那樣高呼死諫,也沒像那些貪官那樣癱軟在地痛哭流涕。
被拖出殿門的那一刻。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應天府灰濛濛的天空。
真冷啊。
他閉上眼,等待繡春刀劈下。
就在刀鋒割裂皮肉的那一個剎那。
腦海深處,那個沉寂了無數個日夜的死屍系統,突然爆出一聲清脆的提示。
「任務成功。恭喜你」
李惟清的意識陷入無邊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你個天殺的系統!
老夫甚是無語!
……
史載。
李惟清,生年不詳。
國子監博士。
洪武二十五年秋,因上疏立儲事被誅。
其生平無傳,著作無存。
唯餘一句「洪武元年的風,真冷啊」。
在城南林宅那個木頭人的記憶里,留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