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蘇燁便迫不及待地笑著開口:
「跟你說個樂子,我那桌有個巴西的哥們,非說自己老家那邊……」
「先等一下。」陸銘把門關嚴,「我需要你翻譯一些東西。」
「翻譯?」蘇燁面露不解之色,「翻譯啥?」
兩人在書桌前坐下,陸銘清了清嗓子,語速非常慢,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往外說,句尾的語氣微微上揚。
蘇燁一下子瞪大了雙眼。
「我去,日語?!你不是不會日語嗎?」
他愣愣地問道。
一個不會日語的人,為什麼日語的發音會如此標準呢?
這要是沒學過,蘇燁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我是不會啊。」陸銘神色無奈,「我只是把他的發音和語調給記下來複述了一遍而已。」
「具體什麼意思,我是一點都不懂的。」
「哈???」蘇燁更懵了,「你是腦子裡有個錄音機嗎?」
這不是更不可思議了嗎?
好在蘇燁在陸銘身邊待久了,知道這傢伙的能力,做出來這種事倒也不算奇怪,至少在他的接受範圍之內。
「你在哪聽來的?」他忽而好奇道,「不會是從霓虹國那邊吧?」
「嗯。」陸銘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包括他觀察到的情況。
「嗯……」蘇燁沉默了片刻,「你的感覺沒錯,是有點貓膩的。」
說完,他拿出自己的平板,「你再說一遍,再慢一點,我聽著總覺得怪怪的。」
陸銘又說了一遍,這次刻意放慢,將聽到的全部日語都講了出來。
蘇燁一邊聽一邊在平板上寫,寫的是假名,一行接一行。
寫到第三句,他停下了筆,皺著眉頭說道:「這個有點難啊。」
「怎麼?」
「他沒說標準語。」蘇燁解釋道,「這裡面夾了關西那邊的說法,還有幾個詞是老年人才會用的……」
他摸著下巴琢磨:「而且貌似還有一些網絡用語的縮寫。」
「相當於你說中文,一段話里夾雜了江朔土話,滬語,以及粵語和普通話,大多數人都聽不懂的。」
陸銘微微眯著雙眼:「正常人是不會這麼說話的。」
「對的。」蘇燁頷首,「這霓虹國的人不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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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能翻譯出來嗎?」陸銘略有擔心。
「先試試翻譯軟體吧。」
蘇燁打開翻譯軟體,結果跳出來的中文歪七扭八,沒能翻譯出來。
「嘖,還挺棘手。」蘇燁挑了挑眉,「越看越有問題啊這是。」
「但你覺得這能難倒我?」他感受到了其中的挑戰性,拿起手機,開始一個詞一個詞地去搜索。
十分鐘左右,蘇燁寫下最後一句翻譯。
他把平板轉過來,推到陸銘面前。
五段話,每段兩三句,翻譯出來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閒話。
第一段是說今晚風大,風轉起來像陀螺,陀螺晃的時候要看軸。
第二段是說湯要趁熱喝,蓋子蓋著熱氣跑不出去,跑出去就涼得快。
第三段提到了第三盤菜,說第三盤菜的邊緣要留意。
第四段說燈太亮,人在燈下影子會繞著走。
第五段最短,就一句,說「兩個碗一起端著,別讓它們碰上」。
陸銘看了兩遍,疑惑道:「感覺還是很謎語人。」
蘇燁點了點頭:「是很謎語人,但我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哪裡不對?」
「詞。」蘇燁解釋,「他說陀螺晃,用的詞是『歳差』,這個詞在日常里根本不會出現,霓虹人說陀螺晃就是晃,誰會說歳差?」
「歳差是物理術語,代表進動的意思。」
陸銘忽而恍然:「然後呢?」
「湯蓋著蓋子那句,他用的是『斷熱』,絕熱。」蘇燁接著說道,「影子繞著走,那個『繞』他用了『摂動』,即擾動、微擾的意思。」
蘇燁雙手抱胸,冷笑道:「聊天聊出四個物理術語,還都是理論卷上常見的那種,我不信是巧合。」
「還有那個第三盤菜。」陸銘猜測道,「說的是第三道題?」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銘想起了什麼:「還有韓文。」
「韓文?」
「泡菜國那邊,崔明浩也跟他們五個學生挨個說了,我記下來了一部分。」
蘇燁當即說道:「你說出來我聽聽。」
「你也懂這個嗎?」
「不懂。」蘇燁理所當然道,「但是我可以慢慢拆啊,不可能翻譯不出來的。」
又是十多分鐘後,兩人忙活完。
「他這個也差不多。」蘇燁說道,「用了不少慶尚道那邊的口音。」
再看翻譯,和霓虹國那邊的簡直是如出一轍。
「兩個國家,同一個晚上,同一批詞。」蘇燁低聲說道,「有意思。」
「我記得領隊們今天上午就拿到題目了。」陸銘問,「這算不算泄題?」
「感覺像,但是感覺又沒必要。」蘇燁搖搖頭,「IPHO的理論題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
「他就說了幾個詞,幾個數字,根本湊不出一道題。」
「不一定。」陸銘拿起草稿本,在上面寫了起來。
「從他們的對話來看,五個人拿到的信息應該各不相同,哪怕湊在一起也看不出什麼信息來。」
「但倘若他們私底下有過約定,每個詞對應某個內容,假如絕熱這個詞,代表熱力學過程里的某一類。」
「一個詞就是一個方向。」
蘇燁表情微變:「有道理啊,就算我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絕對想不到題目是什麼。」
他甚至想到一些更為詳細的,也許僅僅憑著這些詞語,霓虹國和泡菜國兩隊人都能知道題目考的是什麼。
哪怕不知道答案,但這已經是極大的優勢了。
說白了,就是作弊!
蘇燁猛然想起什麼:「那還等什麼,咱們報上去吧,明天就要考試了。」
「報給誰?」陸銘問。
「組委會啊。」蘇燁脫口而出,「這種事他們不可能不管。」
陸銘搖了搖頭:「IPHO的申訴規則你還記得嗎?」
蘇燁忽而一愣,想起來了。
考生對賽事的任何申訴,只能通過本國領隊向國際委員會提交,考生本人沒有直接申訴的資格,這一條寫在秩序手冊的第一頁。
「領隊他們在酒店,我們今天見不到,目前能找的只有附近值班的志願者。」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陸銘繼續說道,「志願者後面轉給考務值班員,值班員再決定要不要上報,而且最後還要等組委會開會。」
「你覺得時間來得及嗎?」
蘇燁頓時感到有些棘手,小聲埋怨道:「咋還有這種規則呢……」
「沒辦法,規矩就是規矩。」
蘇燁眉頭擰成一團:「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
「那肯定不可能。」陸銘看向草稿本,「先把今晚的東西整理好,保存下來。」
「明天考完,題目一出來,把這些詞跟真題對一遍。」
「對不上,說明我們想多了,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對上了,那就是實打實的證據,到時候再報。」
蘇燁想了想:「考完再報,會不會太晚?」
「不晚。」陸銘搖頭,「理論考完之後我們就能見到領隊他們,到時候直接提交證據。」
「可是,我總覺得證據有點少了……」蘇燁略顯擔心。
這幾個詞語在IPHO考卷里出現的頻率太高了,也沒有什麼數據支撐,很難作為確切的證據吧?
「你要知道,我只聽到了其中幾段對話,這些證據確實不足以引起組委會的注意。」陸銘淡然道。
「可是霓虹的副領隊以及崔明浩和他們的學生都進行了交流,相加起來的內容可是很多的。」
「晚宴大廳里有高清監控,我知道他們每個人跟學生說話的時間和位置,到時候一一核對就是了。」
蘇燁眨了眨眼睛:「你記性真好。」
「謝謝誇獎。」陸銘安然應下,「監控聽不清聲音沒關係,畫面里有嘴型,組委會找幾個懂日語和韓語的人來就行。」
「再加上他們十個人的理論卷答案,對比一下就知道了。」
蘇燁聽完感慨道:「可以啊,你這思路有點厲害的。」
說罷,他拿過平板,把全部的原話和翻譯整理了一遍。
陸銘將這幾句話所在的時間和位置說了出來,蘇燁再寫上去。
整理完,兩人在最後簽了名,寫上日期。
陸銘拿出手機拍了照,照片右下角帶著時間戳,兩人這才鬆了口氣。
搞完這些,兩人洗漱一番,躺回了床上。
蘇燁的表情沒有什麼不安和緊張,反倒有些興奮:
「沒想到啊,第一次考IPHO就遇到這麼刺激的事,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他們那個震驚的表情了。」
陸銘有些無語:「明天還要考試呢,你正經點。」
「考試哪有舉報爽快啊。」蘇燁滿不在乎。
……
翌日,2月7日,理論考試日。
早上六點半,陸銘和蘇燁被鬧鐘吵醒,隨後起床洗漱。
下樓吃了早飯,七點整在宿舍樓下集合。
江硯三人都到了,駱一鳴的精神看著比前兩天好了一些。
秦江河也到了現場,他清點了人數,按秩序冊上的注意事項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兩位領隊挨個檢查了陸銘他們的文具袋,確認沒有問題,帶著五人上了大巴車。
車子開了幾分鐘,停在一棟灰白色的大樓前,樓前豎著一塊指示牌,寫著理論考試考場。
考生們下了車,在樓門口排起長隊。
門內設著安檢通道,檢查後才能進去。
華夏五人排在隊伍中段,蘇燁站在陸銘前面,江硯三人在後面。
這一次沒有分考場,所有考生都在同一個地方考試。
過了安檢,志願者帶他們穿過一條寬闊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幾扇敞開的大門。
陸銘走進去,發現這是一個超大的報告廳。
天花板高得離譜,座位從前排一直延伸到後方,一層層往上抬升,密密麻麻的。
每個座位之間隔了一段距離,桌面上貼著編號,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和一小疊草稿紙。
幾百個考生要在這裡一起考試。
監考人員分散在各個通道上,最前方的講台上坐著主考,兩側的牆上掛著大鐘。
「真大啊,這個考場。」蘇燁小聲感慨了一句。
駱一鳴則有些不安:「人也太多了……」
志願者示意他們按編號找座位,五人在入口處分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陸銘的座位在中間偏右的區域,不一會兒就坐下了。
他把文具袋放在桌角,往四周看了一圈。
考生們陸續進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目光掃過左前方時,陸銘看到了朴在勛等人。
他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在褲兜里,步子不緊不慢,後方的幾個隊友也是如此,五個人看著莫名的囂張。
似乎是感應到了陸銘的目光,他看了過來,與陸銘對視。
兩人都面無表情,幾秒之後,朴在勛嘴角勾起一個自信的笑容,伸出右手指了一下陸銘,而後挪開了目光。
陸銘微微皺眉,看來昨天的猜測是真的,泡菜國這幾個人都不對勁。
他又在考場裡找了片刻,看到了中村兄妹倆。
中村一樹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眼神里有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中村玲跟在他旁邊,神態平靜,顯得十分自信。
這份自信和其他考生的緊張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陸銘看著他們,徹底確信昨晚的想法。
霓虹國剩下的三個人,兩個人神態與中村兄妹相仿,都沒覺得有什麼壓力。
而剩下的最後一人,他坐在離陸銘不遠的位置,兩隻手放在桌上面,胸口起伏,看得出來相當緊張。
他一邊深呼吸,一邊好奇地四下看看,正好和陸銘對上了目光。
明明陸銘什麼都沒做,這傢伙卻直接身體一顫,趕忙低下了頭。
陸銘眉頭微挑,這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緊張,而是心裡有鬼。
所以……這位似乎可以當成突破口?
十多分鐘過後,所有選手均已落座,離考試開始還有二十分鐘。
陸銘收回思緒,整理好桌面上的物品,準備開考。
畢竟是IPHO,還是比舉報要重要一些的。
正好,他要看看這次難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