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三十分,開考的鈴聲在報告廳里響起。
陸銘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試題。
按照IPHO的慣例,各國領隊在前一天拿到英文原題,翻譯成本國語言,再由組委會統一印刷。
一共三道大題,每道十分,五個小時。
平時做題,他習慣邊看題邊動筆,先把題目的框架給構造出來。
而這次,他直接略過了前兩題,看向了第三題。
題干是一個自轉的密閉腔體,在外力矩作用下發生進動,腔內氣體隨之經歷一段絕熱過程,要求寫出進動角速度與氣體溫度之間的關係。
往後的幾問,分別是用微擾法分析進動軸的穩定性,討論兩組耦合振動模式在什麼條件下發生共振。
看完了題目,陸銘不由目光一凜。
進動、絕熱、微擾。
兩組耦合模式以及邊界條件……
昨晚蘇燁寫下的那幾個翻譯詞語,竟然真的一個不差地出現在了第三題里。
他深吸一口氣,往左側看去。
蘇燁恰好也抬起頭,正往他這邊看,兩人目光對上,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驚訝之色。
眼見對方都注意到了問題,他們又各自收回視線,沒有對視太久。
陸銘低下頭,重新看向卷子。
這麼看來,霓虹國和泡菜國作弊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等考完之後,就要告訴秦江河他們,向組委會提交舉報。
他思考了兩分鐘,而後壓下心頭雜念,將注意力集中到試卷上。
他拿過草稿紙,從第一題開始。
第一題是電磁學。
變截面的導體環在非均勻磁場中轉動,求感應電流沿環的分布,後面兩問引入趨膚效應的修正,再討論轉速升高時能量耗散的極限行為。
第二題是光學與量子的結合。
一束偏振光穿過一片各向異性薄膜,前幾問是常規的相位延遲和透射率,最後一問要求估算薄膜厚度的量子漲落對出射相位的影響,給出數量級。
第三題就是那道進動的腔體。
陸銘在國集期間把前幾年的IPHO真題做了不止一遍,每一套的難度他心裡都有數。
今年這三道題,比去年難了兩三成左右。
去年的金牌線是33分,估計今年的在27分以下了。
不過難歸難,對陸銘而言,這些都是小兒科的東西了。
三道題僅僅用了90分鐘左右,每道題平均半小時便全部做完。
再看時間,不過十點出頭。
他把答題紙從頭檢查了一遍,重點看第三題幾處推導的正負號和邊界條件的代入,確認沒有問題,把所有紙張按順序理好,塞回信封,放在桌角。
隨後,他繼續在腦海中編寫物理教材。
而陸銘並未注意到,這一個多小時裡,有個監考時不時會來看他一眼。
此人正是拉斯穆斯,實驗考試時的監考。
至於為什麼理論考試他也來監考,並不是哥本哈根的人手不足,也不是他導師強制要求,全都是他自願的。
是的,真的是自願的,他想來看看陸銘在理論卷的發揮如何。
畢竟能用兩個小時做完實驗題的選手,理論實力絕對不弱。
所以他在考前就記下了陸銘的座位,為了不打擾周邊的考生,他每隔半小時就過去看一眼。
一開考他就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陸銘在思考著什麼,表情十分嚴肅。
依照拉斯穆斯的經驗,陸銘這是被題目難住了?今年的考題難道很難嗎?
他帶著這個疑惑,在半小時後折返回來。
這一看給他嚇了一大跳。
為什麼陸銘已經在寫第二題了?他第一題難道寫完了?
他仔細觀察了一番,結果發現這是真的。
陸銘居然已經寫完了第一題!
他嘴巴微微張大,這個進度實在是太誇張了。
要知道其他考生,哪怕是毛子國和泡菜國的選手,也都在寫第一題,進度都沒過半。
不是,這是什麼意思?
拉斯穆斯非常懵逼,剛才陸銘不是覺得題目特別難嗎?為什麼突然寫得這麼快???
就算是他,第一題也不可能寫得這麼快。
他帶著滿腹疑惑,半小時後又來了一趟。
而陸銘寫完了第二題,正在衝刺第三題。
拉斯穆斯眼角顫抖著,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難道這個考生提前看過考題嗎?
但他又猛地搖了搖頭,這種事怎麼可能呢?
按照IPHO的保密規格,這套題不可能泄露出去的。
那麼只剩下一種解釋。
陸銘是個天才。
又過了半小時,他再次過來看。
這下陸銘沒有在寫題了,他在將試題紙答題紙什麼的分別裝入信封之中,將其放在桌角。
然後雙手背在腦後,無比悠閒地閉上了眼睛。
拉斯穆斯咽了下口水,他頭一回在考場看到如此鬆弛的選手。
和他有一樣想法的,還有中村一樹。
此時中村一樹正好把第一道題寫完。
長時間的書寫讓他身體有些僵硬,於是放下筆,輕輕伸了個懶腰。
他心裡略有感慨。
這套卷子的難度果然如副領隊所言,比前幾年的都難了不少。
尤其是第三題,副領隊和崔明浩說得最多,也是最難的,得分率絕對不會很高。
但是沒事,經過昨晚和泡菜國眾人的討論,他們早就把三道題的題目給捋順了,做了不少準備。
否則放在以前,他絕對不可能只用一個半小時就把第一道題寫完。
同時按照這個速度,五個小時足夠他把三道題全部寫完,還能留出檢查的時間。
只要不出什麼意外,他最少能拿到28分以上。
這個分數放在往屆,都是霓虹國從未觸碰過的記錄。
而隊裡的其他四個人,發揮也不可能差,只不過因為基礎和能力各不相同,分數可能會有些差別。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這次霓虹國五個人都有把握拿到五塊金牌。
這將創造霓虹國在IPHO上一個新的歷史,一個新的里程碑。
想到這裡,他嘴角翹了翹。
屆時,他將成為霓虹國最厲害的國家隊選手,受到無數人吹捧。
光是想想就很爽快呢。
隔著幾個座位,朴在勛也寫完了第一題。
他心裡也有些慶幸,得虧昨天比較順利,從霓虹國副領隊和領隊崔明浩那邊拿到了一部分考題的信息。
否則這道題他不會做得這麼輕鬆。
昨晚兩個隊伍的選手們將信息拼湊在一起,按照之前編寫好的框架,一一對照了一遍。
最後搞出來三道較為完整的題目,然後一堆人湊在一起,花了幾個小時去鑽研。
雖說沒拿到完整的題目和答案,但這已經和拿著半份答案沒什麼區別。
相對於中村一樹的創造歷史,朴在勛的想法則更為遠大。
他要拿總分第一。
這幾年,毛子國和華夏國每年都壓在他們頭上,不論是什麼競賽都是如此。
這一屆,他要把這兩個國家都踩下去。
他自己是沒什麼問題的,就看另外四個人穩不穩。
就在這時,朴在勛忽而想起什麼,看向了考場的某一處。
看了幾眼,他身體下意識前傾,表情變得不可思議。
只見陸銘正在往信封里裝東西,動作不緊不慢,一看就知道是試題紙之類的東西。
他用了十多秒將各種紙張全部放進三個信封,隨後雙手往腦後一放,而後一動不動。
等等……朴在勛瞳孔一縮。
中村一樹也看到了這一幕,神情那叫一個難以置信。
兩人誰都沒看誰,腦子裡卻冒出來同一句話:
他這是已經寫完了?!
三道題只用了一個半小時?!
兩人心裡萬分震驚。
他們哪怕知道題目是什麼,提前做了準備,寫完第一題也足足花了一個半小時。
而陸銘在同樣的時間裡,把三道題全都寫完了。
兩人就那麼呆坐著,突然就忘了自己在考場裡。
直到監考人員提醒,兩人才回過神來,趕忙往下寫。
現在不是震驚的時候,得保證早點寫完。
布倫坐在陸銘斜後方兩排的位置。
第一題他寫了一個半小時,最後一問暫時沒有什麼頭緒。
想了一會兒讓他有些煩躁,於是乾脆放下筆,先排除一下雜念。
於是就看到了那個人。
雙手背在腦後,眼睛閉著,桌角放著一隻鼓鼓的信封。
布倫盯著看了幾秒鐘,而後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什麼鬼,他已經寫完了?!
陸銘周邊的考生自然也都注意到了這一幕,有人緊張有人佩服。
下午一點三十分,鈴聲響起。
「考試結束,請所有考生停筆。」
主考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考場內迴蕩。
陸銘睜開眼,活動了一下脖子。
監考人員從各個通道走下來,逐排收信封,幾百個考生收完,用了十分鐘左右。
等最後一隻信封收上去,主考再次開口:
「理論考試正式結束,各位考生可以離開考場。」
「明天和後天是觀光日,組委會安排了哥本哈根市區的參觀活動,各位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參加,具體安排請查看秩序冊。」
「另外,請各位考生保持安靜,按通道順序離場。」
監考人員站在各條通道口,示意考生按排次起身。
輪到陸銘還要好一會兒,他看向了中村一樹那邊。
對方的動作不緊不慢,臉上沒有半點疲態,中村玲跟在他旁邊,神情輕鬆。
和周邊的考生們的表情形成十分強烈的反差。
「嘖。」陸銘目光更為冷漠了些。
在中村一樹後面跟著其他三個隊友,最末尾是那個一直在深呼吸的男生。
走到通道口,前面的人慢了半步,他差點撞上去。
他四下看了看,恰好注意到了陸銘的目光,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趕忙跟上了隊伍。
朴在勛在另一個方向,依舊是那副輕鬆的神色,步伐輕快。
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和陸銘的目光對上。
這次他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反倒對陸銘認可地點了點頭。
陸銘懶得搭理對方,跟著人流走出考場,和蘇燁一起碰面。
「一會兒怎麼做?」蘇燁問。
陸銘沉聲道:「找領隊,把證據提交上去,這件事非常嚴重。」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走了一段,陸銘又問道:「你幾點寫完的?」
「五個小時剛剛好。」蘇燁聳了聳肩。
「你寫得這麼慢?」
「沒呀。」蘇燁一臉理所當然,「昨天實驗提前搞完,後面給我無聊死了,所以今天就寫慢點,懶得提前寫完了。」
陸銘沉默了兩秒:「還得是你。」
「過獎過獎。」
志願者舉著牌子把考生往大巴上引,五個人陸續上了同一輛車。
江硯三人的狀態都不太好,畢竟這次對他們來說是實打實的難了不少,可能分數達不到自己的預期。
車子開了幾分鐘,停在食堂門口。
秦江河和賀教授站在台階下,看見五人到來,露出笑容。
「我們不問你們考得怎麼樣了,接下來兩天組委會安排了參觀,你們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宿舍歇著,好好放鬆一下。」
江硯三人默默點了點頭。
七個人在食堂里找了張大桌子坐下。
午飯的時候,秦江河聊的是這幾天哥本哈根的天氣,問駱一鳴米飯吃得慣不慣。
賀教授說起明天觀光的地點,問他們有沒有想去的地方,江硯說想去看看小美人魚,賀教授說那個銅像比想像中小很多,去了可能會有些失望。
整頓飯下來,沒有一個人提到試卷,陸銘和蘇燁亦然。
不過晚上就是試題討論會,領隊和考生都會出席,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吃完飯,秦江河和賀教授站起身,準備回領隊的酒店。
陸銘攔住他們,輕聲說道:「領隊,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說。」
秦江河腳步停下,疑惑道:「什麼?」
陸銘平時話不多,很少主動說有事,更別說用「重要」這兩個字。
難不成是題目出得有問題?
「什麼事?」
「這裡不方便。」陸銘說道,「能不能麻煩您跟我回一趟宿舍,我需要給您看一些東西。」
「行。」秦江河說道,「走吧,去你們房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