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起回了宿舍,進來之後,蘇燁反手鎖了門,神情十分嚴肅。
這個動作讓秦江河和賀教授二人看得一愣,算是意識到了事件的嚴重性。
「先坐吧。」陸銘拉開椅子,對蘇燁眼神示意。
待兩位在桌邊坐下,蘇燁從行李箱夾層里拿出平板,雙手遞到他們面前。
動作比平時鄭重不少。
秦江河將其接過來,兩人一同看向平板上的畫面。
上面是一張照片,寫在本子上的日文和韓文,每一段下面有一段中文翻譯,同時標註著時間和位置地點。
「這是……」秦江河仔細看了幾眼。
他看不太懂下面的中文,有些雲裡霧裡的,但時間和位置地點他能分辨得出來。
這不正是昨天晚上的晚宴嗎?
賀教授問道:「這是什麼?跟昨天的晚宴有關係?」
「嗯,這是昨天晚宴上,霓虹和泡菜國的領隊跟他們的學生說的一部分的話語。」蘇燁說道。
接著他把翻譯的過程簡單講了一遍。
在聽完他的講解後,秦江河和賀教授臉色一變。
他作為領隊,是會提前看到題目的,對此非常熟悉。
第一眼看上去,都無法從這裡聯想到今天的第三道題。
「是的。」陸銘頷首,「所以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霓虹國和泡菜國在作弊。」
「要知道這裡只是一部分,他們每個人都和領隊說過話,我懷疑他們知道三道題考的什麼,甚至知道題目和完整的答案。」蘇燁也連聲附和。
秦江河和賀教授對視了一眼。
兩位教授帶國家隊多年,各種傳聞聽過不少,還是頭一回碰到這種事情。
他們以前也想過這種作弊的可能性,但是難度太高,施行非常困難,想不到這這兩個國家竟然鋌而走險。
嚴重歸嚴重,但秦江河和賀教授依舊好奇,陸銘是怎麼發現的。
隨後蘇燁將完整的過程又複述了一遍,說完期待起兩位領隊的表情。
果不其然,他倆的表情和昨晚的蘇燁如出一轍,震驚得就差問陸銘是不是錄音機了。
這種事聽著匪夷所思,可說出來的這個人是陸銘。
這孩子什麼時候在這種事上含糊過。
既然他說聽到了,那就是聽到了。
秦江河轉頭看向賀教授,對方微微點頭。
兩人只用一個眼神就確定了接下來該做的事情。
「把這些發給我一份,還有原草稿。」秦江河說道,「照片你們留一份備份。」
蘇燁立刻操作,將東西全部交給了秦江河。
「我們現在就回酒店。」秦江河站起身,「這東西要提交給組委會,讓他們去查。」
「對了。」他看著兩人,叮囑道:「從現在起,這件事到你們這裡為止。」
「今晚的試題討論會照常參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江硯他們三個也別說。」賀教授也說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陸銘和蘇燁同時應道:「好。」
秦江河把手機收進外套內袋,拉鏈拉到頂。
賀教授把椅子推回原位,兩人往門口走,蘇燁過去開鎖。
走廊里沒人,兩位領隊快步下了樓。
蘇燁把門重新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吐了口氣。
「組委會會受理嗎?」他問。
「當然會。」陸銘說道,「如果不受理,我們就寫一份聯名舉報信。」
「嚯。」蘇燁略顯意外,「這好像有點厲害啊,總感覺不像你的風格。」
「這跟風格沒有關係。」陸銘平靜道,「我可以輸給比我強的人,但輸給作弊的不行,這對其他考生也不公平。
蘇燁笑了:「確實是這樣,要是讓他們心安理得地作弊,那以後其他賽事指不定也會這麼做,必須要有所防範,到時候我喊其他人給咱們簽名。」
「先不說這個了。」陸銘把桌上的草稿紙抽過來,「我們把評分細則和解法寫一下吧。」
「好嘞。」蘇燁欣然答應。
這是他們兩個的老習慣了。
每次考完試,都要各自把題目的解法和得分點寫出來,交換著給對方評分。
他們的解題風格差距很大,哪怕都能被評為滿分,寫法卻很難對得上。
再加上IPHO和CPHO不同,前者是試題討論會,後者是試題評講會。
CPHO參加完評講會,就能大概知道自己分數是多少,不需要太多的討論。
而前者則是按照各種得分點來評判的,最多有一兩種推薦解法,並沒有一套標準答案。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列別捷夫和德米特里專門繞過來跟他打了聲招呼。
「你真的一個半小時就寫完了?」列別捷夫問。
「對。」
列別捷夫和德米特里對視一眼,兩個人都露出一種認命的表情。
「那晚上討論會,我們就拿你的答案當標準參考了。」德米特里笑著說道。
毛子國的人是出了名的熱情和愛交朋友,而且考場上不少人都注意到陸銘提前寫完。
依他估計,晚上來問答案的,絕對不止毛子國這兩個人。
與其到時候被十幾個人圍著一個一個問,倒不如現在把東西寫出來,到時候給誰看都省事。
反正試題討論會那邊有很多印表機。
兩人在桌邊坐下,各自展開草稿紙,一個從第一題開始,一個從第三題開始。
寫到一半,兩人的手機震了一下。
陸銘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學海無涯群的消息。
此時是國內時間晚上九點半,群里的幾個人都在線。
【歐玄子:二位考完了沒?考得咋樣?能不能滿分?】
陸銘無奈笑笑,還沒打字,下一條消息就蹦了出來。
【蘇燁:這次題目是難了點,不過滿分還是比較簡單的。】
【嚴承弈:可以可以,誰沒滿分誰回來請客。】
【蘇燁:你太小看我了,我已不是CPHO時的我了。】
【沈安:那是啥?】
【蘇燁: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歐玄子:你怎麼又神神叨叨的了。】
陸銘看到這段話,不由疑惑地看了眼蘇燁。
這貨又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蘇燁卻一臉輕笑,顯得十分自信,看都沒看陸銘。
【劉振華:接下來的考試就是IOI吧?】
【歐玄子:沒錯,我已經到地方了,明天開幕式,後天考試。】
【嚴承弈:可以可以,好好加油,爭取也考個滿分回來。】
【歐玄子:抱歉,我不是變態,最多拿個金牌回來。】
【陸銘:?】
【沈安:話說你們在國外吃得習慣嗎?】
【蘇燁:還行吧,就那樣,感覺沒什麼好吃的。】
【歐玄子:+1,不好吃,哥們想吃火鍋了。】
【沈安:得虧這次APHO在國內舉辦,不然我不敢想會咋樣。】
【蘇燁:APHO也是在亞洲範圍內舉辦,再怎麼也不會吃不習慣的。】
【劉振華:外國好玩嗎?】
【歐玄子:不如國內好玩,等你出國來這邊考IMO就知道了。】
【劉振華:好。】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話題從吃的繞到馬爾默的天氣,集中在外國這邊的風土人情,劉振華跟個好奇寶寶似的一直在問。
陸銘偶爾回一句,大部分時間在寫題。
蘇燁回得多一些,一邊寫一邊跟歐玄子互懟。
聊了十來分鐘,群里安靜下來,兩人把手機扣在桌上,專心把剩下的部分寫完。
……
領隊酒店,三層。
秦江河和賀教授回來的時候,走廊里比平時熱鬧。
理論考試剛結束,幾名工作人員推著裝滿紙箱的小車來回穿梭,紙箱上貼著各國的標籤。
這些是剛從考場送過來的答卷,要在這一層完成登記和複印,晚上分發到各國領隊手裡。
學術委員會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達爾正和一名委員核對著什麼。
他今晚要主持試題討論會,講命題思路和推薦解法,那幾頁紙大概就是講稿。
秦江河在門口停下,敲了敲門框。
達爾看見是他,臉上露出笑容:「秦,有事?」
「有件事需要跟您單獨談。」秦江河面色尤為嚴肅,「很重要。」
達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賀教授,自然是意識到了什麼。
他收斂起笑容,對身邊另一人低聲說了一句,而後起身把秦江河兩人帶進隔壁的小會議室,順手關上了門。
「說吧,應該是什麼要緊的事吧。」
秦江河將證據通過手機發給了對方:「你看看吧。」
達爾看了幾秒,疑惑道:「這是什麼?」
他看不懂日文和韓文,也看不懂中文。
秦江河用英語把事情從頭講了一遍。
越往後聽,達爾的神色越發沉重,第三題他印象非常深刻,每一個用詞他都記得。
倘若這是真的,那麼性質將會極其惡劣,畢竟IPHO這麼多年來,從未出現過什麼作弊事件。
達爾深吸一口氣,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秦,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緩緩說道,「兩個國家隊,兩位領隊,我們不能只靠一份翻譯就做出判斷。」
「我明白。」秦江河說道,「所以我們過來了,剩下的由你們來查。」
達爾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你確定嗎」這類問題。
IPHO辦了幾十年,一個領隊舉報另外兩個領隊,這種事他沒遇見過,也沒聽說過。
但沒有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按程序,這需要提交書面材料。」達爾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份表格,「申訴表,你們填一份,把翻譯原文和照片一起附上。」
「我會以學術委員會主席的身份正式登記,編號、時間、經手人都要寫清楚。」
秦江河接過表格,和賀教授一起在桌邊填了起來。
填完之後,達爾在受理欄簽了名,寫上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分。
「接下來,我要召集主席團開一次閉門會議。」達爾說道,「但是要等人湊齊的話,最快也要等到五點鐘。」
主席團包括本次主辦方的一些高層人員,以及幾位大國領隊。
他又叮囑道:「在會議做出決定之前,也請你們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當然。」
達爾拉開門,對外面的委員交代了幾句,讓對方去聯繫主席團其餘幾個人,只說有緊急事務,不說內容。
隨後他回到桌邊:「你們先回房間等,五點前我會叫你們。」
秦江河和賀教授起身離開。
回到房間,兩人誰都沒說話。
賀教授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的天灰濛濛的,風把樓下的旗子吹得筆直。
秦江河坐在桌邊,手機放在手邊,隔幾分鐘就看一眼。
四點五十分,手機響了,是達爾。
「人到齊了,來三層小會議室。」
秦江河站起身,把文件袋裡的申訴表副本拿出來,和賀教授一起出了門。
小會議室的門關著,門口站著一名工作人員,見他們過來,往旁邊讓了讓。
推開門,長桌邊坐著十個人。
瑟倫森坐在最裡面,剛從考場趕回來。
科瓦廖夫坐在他對面,臉色略顯好奇。
以及其他幾位領隊,他們都不知道這次會議要做什麼。
達爾坐在主位,面前擺著秦江河填的那份申訴表。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坐。」達爾說道。
秦江河和賀教授在長桌末端坐下。
達爾把申訴表往桌子中間推了推,讓工作人員給每人都發了一份,隨後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我以學術委員會主席的身份,正式受理了一份來自華夏領隊的申訴。」
「內容涉及本屆理論考試的保密性。」
「在座各位,從現在開始,都是這件事的知情人。」
他把表格翻到第一頁。
「會議開始。」
話音落下,在座的各位紛紛拿起面前的申訴表,看了起來。
不多時,不論是委員會高層,還是其他領隊們,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份東西如果是真的,那今年的IPHO要出大事了。
科瓦廖夫把最後一頁看完,下意識說了一句:「布列特……」
他剛說出口,猛然意識到自己在什麼場合,趕忙閉上嘴,朝達爾的方向抬了抬手,算是道歉。
達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這個反應,跟他半小時前在隔壁小會議室的反應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