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晚飯後。
華夏五人跟著志願者的指引,來到了舉辦試題討論會的大報告廳。
這裡和理論考試的考場不在同一棟樓,規模小了一些,大約能坐三四百人。
各國選手陸續進場,沒有固定座位,誰來得早誰坐前面。
陸銘幾人到得不算早,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找了一排空位坐下。
幾分鐘後,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從側門走上講台,往講台前一站,後面的投影儀隨即亮起。
江硯看了兩眼,疑惑道:「怎麼不是那個委員長?」
按往年的慣例,試題討論會的主講人一般是出題委員會的委員長,也就是達爾。
「估計是在忙別的吧。」駱一鳴猜測道,「反正這個主講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江硯點點頭,又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陸銘:「對了,咱們領隊去哪了?」
「他們跟我們說,讓我們跟你們兩個對一下答案,一會兒他們可能不會過來。」
他說著又看了一圈報告廳內,依然沒有發現領隊們的蹤影,看來是不會來了。
韋承安和駱一鳴也一臉好奇地看過來。
一般來說,領隊是絕對不能缺席試題討論會的,這關乎每個人的最終成績。
陸銘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估計有別的事吧。」
蘇燁連連點頭:「我也不知道。」
「真的?」駱一鳴半信半疑。
「沒事。」陸銘安撫道,「一會兒把你們的答案寫出來給我看看,或者直接用我和蘇燁寫的標準參考,分數基本不會錯的。」
「行。」江硯三人答應得十分乾脆。
以陸銘和蘇燁的實力,哪怕秦江河和賀教授不在,他們也能估算出大概的成績和錯誤點。
講台上,主講人調了調話筒,用英語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是出題委員會的一名委員。
隨後他打開投影,第一題的題干出現在屏幕上。
「本屆IPHO理論第一題的命題思路,來源於……」
主講人的聲音在報告廳里迴蕩,台下的選手們紛紛抬頭看向投影。
還沒聽兩分鐘,陸銘忽然感覺後背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他扭頭一看,正是列別捷夫。
對方坐在他身後的位置,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陸銘。」
「你好。」陸銘回道,「有事嗎?」
列別捷夫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有沒有自己寫的那個……」
他想了好一會兒,找到了合適的說法:「參考解法?」
陸銘一愣:「你怎麼知道?」
「這不是人盡皆知嗎?」列別捷夫攤了攤手,「我認識你們國內的一些人,他們都說你每次考完都能搞出來一套特別厲害的參考解法,對一遍就能知道自己考多少了。」
陸銘有些意外。
昨天德米特里說用他們的答案做參考,還以為說的是客套話。
他知道自己在國內競賽圈有些名氣,但沒想到列別捷夫連這種細節都知道。
幸好他早就做好了準備:「等這個講完,我列印一份給你。」
「好嘞。」列別捷夫頓時開心起來,「正好我們領隊不在,就拿你的做參考了。」
話音剛落,坐在列別捷夫身邊的男人轉過頭來。
這是毛子國的副領隊,看著三十來歲,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阿爾喬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你為什麼要在我在的時候說這種事?不信任我是嗎?」
「沒有沒有。」列別捷夫趕忙解釋,「我這不是想讓領隊您省點力氣嘛。」
他嘿嘿一笑:「到時候如果真有問題,再來問您也不遲。」
副領隊瞪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江硯往後看了一眼,有些好奇:「你們領隊也不在?」
每個國家都是兩位領隊,毛子國只有一位副領隊坐在這裡。
「說是去開會了。」列別捷夫說道,「也不知道開的什麼會,到現在都沒回來呢。」
毛子國副領隊同樣表示不清楚是什麼情況。
駱一鳴小聲嘀咕:「會不會咱們領隊跟他們領隊一起去開會了?」
「有可能。」韋承安說道。
幾個人沒再多聊,重新看向講台。
主講人把三道題的命題思路大致講解了一遍,每道題推薦了一套解法,前後用了二十分鐘左右。
講完之後,他合上講稿,宣布各國選手前往各自分配的研討教室,自行討論估分。
選手們從兩側的通道有序離場。
華夏隊的研討教室在報告廳隔壁那棟樓的二層,門上貼著一張紙,印著國旗來區分。
教室不大,中間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摞著幾沓草稿紙和一盒筆,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塊白板,角落裡放著一台印表機,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
五個人剛進門,列別捷夫就跟了進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一點也不見外:「我來拿參考解法的。」
陸銘無奈地笑了笑,走到電腦前,把蘇燁傳給他的文件打開,點了列印。
文件分成兩個部分,實驗題和理論題,一共十頁。
印表機嗡嗡地響著,一張接一張往外吐紙。
列別捷夫看著那沓紙越堆越厚,眼睛慢慢瞪大了:「你們寫了這麼多?」
「對。」蘇燁在長桌邊坐下,「畢竟要嚴謹嘛,我們把各種情況都討論出來了。」
陸銘把列印出來的十頁紙理齊,遞給列別捷夫:「這個是英語版本的,應該沒問題吧?」
「沒事,我英語很好。」列別捷夫接過來,當場翻開了第一頁。
江硯三人在印表機旁邊等著,列印自己的那幾份。
列別捷夫先看的是實驗題。
第一題,折射率的溫度關係。
他們把入射角、光斑位置、折射率之間的幾何關係寫在最前面,公式推導每一步都十分嚴謹。
後面是數據處理,每一個溫度點該記錄哪些量、記錄幾次、間隔多久,都列得相當清楚。
溫度係數的擬合方法也寫了兩種,一種是線性擬合,一種是分段擬合,分別標註了適用的溫度區間。
誤差分析那一段,列別捷夫看得格外仔細。
題干里提示的液面反射第二亮斑,上面專門寫了一段,說明如何判斷哪個光斑是折射光斑,以及誤判之後會造成多大的偏差。
溫度計的響應滯後、液體受熱不均、雷射光斑的邊緣模糊,每一項都給出了估計的數值範圍。
第二題,矽膠管的遲滯和蠕變。
加載和卸載的曲線該怎麼畫、遲滯環的面積如何計算、蠕變量用對數坐標擬合的原因、恆定載荷下應該等待多長時間才能讀數,一項一項往下寫。
除了嚴謹二字,列別捷夫想不到其他的說法了。
最後一問的判定流程,他們給了兩套方案,一套簡單,一套完整,標註了各自能拿到的分數。
列別捷夫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對照自己昨天做的。
實驗題的參考內容看完,他對自己的實驗分數有了明確的判斷。
16.54到16.6之間。
他暗自吞了一下口水,心裡無比感慨。
他接著看向理論題的部分,這部分有六頁。
第一題,電磁學。
感應電流的分布,他們用了三種解法,一種是直接積分,一種是用對稱性簡化,另一種是把導體環拆成無數個小段分別處理。
趨膚效應那一問,他們把修正項的來源、近似條件、適用範圍全都寫了出來。
最後能量耗散的極限行為,除了推薦解法,還寫了一種用量綱分析快速估算的辦法。
這種辦法列別捷夫從來沒練過,因為平時大家壓根用不上,沒幾個人會專門去學。
第二題,光學和量子的結合。
相位延遲和透射率的推導寫得很順,列別捷夫看到一半,忽然懊惱地拍了一下腦袋。
「這一步我忘了……」
透射率那一問,兩個偏振分量在界面上的反射損耗要分開算,他考試的時候用了同一個係數。
這一步大概要丟掉半分。
陸銘和蘇燁都看到了他的動作,誰也沒說什麼,僅僅是對視了一眼。
看得出來,哪怕是列別捷夫這種天才,都沒能挑出任何毛病,那他們寫得倒是比較成功。
列別捷夫往下看,第二題最後一問的量子漲落,他們把數量級的估算寫了兩種途徑,得出的結論一致。
第三題,進動腔體……
列別捷夫的嘴巴越張越大。
江硯三人各自拿了一份列印好的參考,在長桌邊坐下,低著頭對自己的答案。
陸銘和蘇燁沒什麼事干,拿著手機在看著什麼。
列別捷夫站在原地,一頁一頁往後翻,看得十分投入。
十分鐘左右,他翻到最後一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他喃喃道,「這次失誤的地方沒那麼多,應該能拿到27分的樣子。」
陸銘聽到這句話,放下手機:「那很不錯了。」
列別捷夫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蘇燁。
兩個人的神情十分淡定,跟這份東西沒什麼關係似的。
他不由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這個評分細則,真的是你們倆寫出來的?」
IPHO的考生能做題,這他能理解。
可這份東西,以一個考生的底蘊和能力,他覺得寫不出來。
領隊要寫出來都得費一番功夫。
他或許意識到問題不對,又急忙解釋說:「不是我不信任你們,就是單純好奇。」
「對。」蘇燁淡然道,「我倆一人寫了一半,這效率不錯吧?」
「何止是不錯……」列別捷夫搖了搖頭,「簡直是誇張來的,你們倆真的沒有別人幫忙嗎?」
「我們領隊都去忙了,怎麼可能有人幫忙呢?」蘇燁反問道,「而且找人都好麻煩,我們真懶得找。」
「是這樣的。」陸銘點點頭。
列別捷夫沉默了幾秒,最後憋出來一句話:「那你們真厲害。」
這句話說得很實在。
考試結束才過去幾個小時,而這兩個人只用了幾個小時就把三道理論題和兩道實驗題的全部參考內容都寫了出來。
這麼看來,這兩個人都是滿分了……
本來IPHO基本沒出過滿分的,這下居然有倆滿分。
「那我就先回去了,這份參考我可以拿走嗎?」列別捷夫詢問道。
「當然。」
「好的,非常感謝!」列別捷夫開心得跟兩人抱拳,興沖沖往外跑。
剛要到自家教室,他看到走廊里站著幾個人,正在用俄語說話,是白毛子國和另外兩個獨立國協國家的選手。
這幾個國家的隊伍選手們經常一起訓練,互相都認識。
列別捷夫看到他們,眼睛一亮:「來來來,快看這個。」
幾個人看他這幅樣子,全都圍了過來。
列別捷夫把實驗題那幾頁攤開,指著誤差分析的部分說了幾句。
白毛子國的一個男生看了兩眼,臉色變了變,把紙張搶了過去。
另外幾個人湊到他身邊,腦袋擠在一起,翻到理論題的部分。
翻了兩頁,有人抬起頭,用俄語問了列別捷夫一句。
列別捷夫指了指華夏隊的教室。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往那邊走。
「可以。」陸銘走到電腦前,印表機再次響了起來。
這幾個人還沒拿到,門口又出現了幾張新面孔。
新坡的兩個選手,法國的三個選手,還有一個陸銘認不出是哪個國家的。
他們都是聽了列別捷夫的話,慕名而來的。
「聽說你們寫了一份參考解法?」新加坡的那個女生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嗯。」陸銘說道,「稍等一下,正在列印。」
印表機一直沒停過,一沓沓紙從出紙口吐出來,陸銘理齊了,一人幾份遞了過去。
拿到參考的選手們連聲道謝,好一會兒教室里才平靜下來。
「這一幕總感覺似曾相識。」駱一鳴摸著下巴說道。
「CPHO的時候也是這樣。」江硯輕聲道,「他們倆還是如此超模。」
「這下是真的要在國際上出名了。」韋承安略顯羨慕。
「以我們倆的水平,想不出名都難。」蘇燁得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