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解法的傳播速度,遠遠超出了陸銘的預料。
從列別捷夫拿走第一份開始,不到半個小時,這十頁紙就出現在了各國的研討教室里。
有的是選手來華夏隊這裡列印的,有的是從別的隊伍那裡複印的,還有的乾脆用U盤拷貝源文件。
各國領隊回到研討教室,連自家學生的答案都沒來得及細看,這份東西便擺在了他們面前。
很多領隊最初的反應都差不多。
兩個高中生寫出來的參考解法,能有多厲害?
哪怕對方來自華夏,但華夏不是神話之地,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學生。
估分這種專業的事,必須得由領隊來做。
幾個學生拿著紙湊過來,一臉興奮地說這份東西如何如何,領隊們大多只是敷衍地點點頭。
等真正拿到手翻開之後,情況不一樣了。
新坡的領隊在一頁一頁翻到底,又從頭看了一遍,表情驚訝萬分。
瑞典的兩位領隊各拿了一份,一個看實驗,一個看理論,看到一半互相交換,看完之後全都沉默了。
巴西領隊把自己剛寫了一半的估分草稿推到一邊,直接拿著這份參考對起了自家學生的答案。
沒辦法,這份東西寫得實在太完整了。
領隊們試著挑毛病,翻來覆去挑了半天,一個都沒挑出來。
按理說,他們這些領隊的水平怎麼也在學生之上。
可他們平時的工作只是幫學生估分,學生又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誰的習慣、誰的短板都心裡有數,從來不需要把解法寫得這麼細緻。
真要讓他們坐下來寫一份,幾個小時未必能寫完,寫完也很難這麼全面。
於是事情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這個樣子。
大部分國家的領隊放棄了自己動手,用這份參考給學生估分。
省下的力氣不少,估出來的分數比往年更有把握。
嘴上沒人說什麼,心裡卻都對華夏隊多了幾分佩服。
尤其是那兩位選手。
當然,就算有領隊幫忙,這也是非常厲害的。
還不到晚上七點,陸銘這邊來了好多人過來專門參觀,專門看看陸銘和蘇燁長啥樣。
一些性格內斂的看一眼就走,而另一些外向熱情的白種人就主動進來問他倆要聯繫方式。
陸銘和蘇燁一一應付,態度和之前一樣,沒什麼特別。
不管怎麼說,早就習慣了。
好在他們在這之前就給江硯三人的答案對完了。
駱一鳴理論第二題最後一問的數量級估算少了一個因子,其他地方基本沒什麼問題,加上實驗的17.5,總分在42分上下。
韋承安理論第三題微擾那一問的近似條件寫漏了一條,其餘完整,總分大約在43分。
江硯發揮得最穩,三道理論題都拿到了高分,總分能到45.5分。
「今年的分數線會比較低,因為理論卷的難度偏高。」陸銘說道。
「沒事,我已經很滿足了。」駱一鳴鬆了口氣,「我還以為會不到40分呢。」
「那也沒事,只要拿到金牌就行了。」韋承安笑了笑,「咱們發揮都挺好的,算是沒有辜負領隊和親朋好友的期待了。」
「對啊,總算踏實了。」江硯長出一口氣。
在給他們對完答案後,五個人又忙了起來。
陸銘和蘇燁在跟其他選手打招呼合影甚至是簽名,江硯三人幫忙列印參考解法,都有些樂在其中。
到後面又變成了交流會,陸銘和蘇燁會幫忙估分,問什麼講什麼,前前後後有十多個人得到了他們的幫助。
與此同時,同一棟樓的另一側,泡菜國和霓虹國的研討教室挨在一起。
兩間教室的門都敞著,兩隊的選手和領隊時不時走動,誰有什麼想法就直接過去說,沒有半點避諱。
領隊們的工作也輕鬆得很。
題目解法以及學生們大致的思路他們都知道,估起分來比往年省事太多。
四位領隊聚在泡菜國的教室里,各自拿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先說泡菜國,朴在勛的實驗分數達到了18.5分,理論三道題挑不出任何問題,滿分30分。
總分48.5分。
以今年這個難度,這個分數放在整個考場,前三名是跑不掉的,極有可能拿到第一名。
另外四個人的發揮同樣出色,理論都在28分到29分之間,總分全部超過了45分。
崔明浩把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和副領隊的表情一模一樣,兩人笑得合不攏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今年我們泡菜國終於能拿到一次總分第一了。」他摩拳擦掌,語氣頗為激動。
高橋和佐藤兩位霓虹國的領隊一起欠了欠身。
「恭喜,恭喜。」高橋說道,「崔先生帶出來的隊伍,果然名不虛傳。」
佐藤緊跟著說道:「這個成績放在往屆任何一年,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崔明浩連連擺手:「哪裡哪裡,沒有二位的幫助,我們也拿不到這麼好的成績,這份功勞有你們一半,等我們回去,必然為二位爭取一些獎勵。」
說到獎勵,高橋和佐藤笑得更開心了。
崔明浩又問道:「你們那邊怎麼樣?」
高橋將情況說明了一遍。
中村一樹和中村玲兄妹倆的實驗分數稍微差了一點,一個14分,一個15分。
理論卷倒是相當好,兩人都在28到29分之間。
隊裡另外兩個人基礎弱一些,不過總分也都在40分以上。
「最讓我意外的是小村。」高橋無比感慨道,「小村拓真。」
崔明浩想了想:「就那個看起來很內向的孩子嗎?」
「對。」高橋點頭,「第三題他沒有用我們討論的那套思路,自己走了另一條路,我看了兩遍,寫得非常漂亮,比中村一樹那份還要乾淨。」
「實驗卷估下來也很高。」佐藤道,「兩項加起來,總分在45分以上。」
「45?」崔明浩有些驚訝,霓虹國的整體實力不如泡菜國,基礎稍微薄弱一些,哪怕有場外幫助,也不一定能考到45以上。
「我記得這個孩子也是非常有天賦的吧?而且很努力。」他好奇問道。
「對。」高橋笑了起來,「努力總會看到希望的,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等考完回去,我打算把他樹立成一個榜樣,對外好好宣傳一下。」
他心裡把宣傳的框架想得差不多了。
小村拓真這個孩子,和隊裡另外四個人的出身完全不同。
中村兄妹家裡是國內精密儀器的巨頭,另外兩個也都是家境優渥的學生,從小就有私人教師帶著走競賽這條路。
小村家在北海道一個小鎮上,父親早年因病去世,母親在超市打工,算是比較貧困的。
他從初中起就在縣裡的比賽拿獎,成績太過扎眼,被一家教育基金會看中,先是資助學費,後來又讓他去做了幾個教育機構的代言,拍海報,拍宣傳片。
靠著那筆錢,他才有機會接受正規的競賽訓練,一步一步走到國家隊。
整個選拔隊裡,沒有人比他更拼命。
這樣的背景,這樣的成績,回國之後往報紙上一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勵志。
高橋越想越滿意。
金牌的數量和泡菜國一樣,五塊。
總分上比不了對方,可五塊金牌,這在霓虹國的歷史上還是頭一回。
四個人相視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需要多說什麼,各自心裡都清楚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說話聲。
兩個深色皮膚的選手從門前經過,一人手裡拿著幾頁紙,一邊走一邊交流。
「這一步太精妙了,我考試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還能這樣處理。」
「陸銘寫得也太好了,還有這個蘇燁,第三題這種寫法我第一次見。」
四位領隊的笑容戛然而止。
又是這兩個名字。
IPHO還沒開始的時候,他們就注意到這兩個人了。
在他們看來,華夏為了吹捧這兩個學生,到了一種喪心病狂的程度。
什麼幾十年不出一個的天才,什麼國內決賽幾十年來第一個滿分,什麼提前評估五天通過。
這種宣傳實在是太過誇張,四位領隊都是不會信的。
只是華夏國的實力在這裡,他們自然而然將這兩人當成了對手。
可惜的是,不管華夏國的學生們這次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考得比提前知道題目的人更高。
這裡指的主要是泡菜國,霓虹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沒放在超過華夏上。
今年的題目難度擺在那裡,事先不知道考什麼,理論卷基本沒有拿滿分的可能。
依他們的判斷,這一屆理論滿分的,最多也就朴在勛一個。
話雖如此,崔明浩還是忍不住上前兩步,攔住了走在後面的那個選手。
「你好,同學。」他用英語問道,「請問這是什麼?」
那名選手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見是東亞面孔,胸前又掛著領隊的證件,便回答道:
「華夏隊的陸銘和蘇燁寫的參考解法,我們準備拿來估分。」
四位領隊微微一愣。
「可以給我看一眼嗎?」崔明浩問。
那名選手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同伴,最後還是把紙遞了過去:「可以,不過你不能看太久,我一會兒還要拿回去用。」
「好的,沒問題,謝謝。」
崔明浩接過來,四顆腦袋擠在一起。
沒一會兒,他們全都驚了。
崔明浩聲音微微顫抖:「你說,這是陸銘和蘇燁兩個人寫的?」
「對啊,就是他們兩個。」那名選手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是吧,我一開始也不信的……」
「嘶……」
崔明浩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拔高聲音:「這絕對不可能!」
那兩個選手被吼得往後退了半步。
高橋趕忙上前,從崔明浩手裡把紙抽出來,雙手遞還給對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連著欠了兩次身,「我們只是太震驚了,沒有別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問:「你們這份是從哪裡拿來的?」
兩個選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古怪。
「毛子國那邊搞來的。」其中一個學生說道,「其他國家那邊也有,你們過去找找就知道了。」
說完,兩人拿著紙跟躲瘟神似的快步走遠了。
四位領隊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全部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崔明浩沉聲問道:「你們覺得,這可能嗎?」
高橋沉默了兩秒。
「先不管它可不可能。」他說道,「我們搞一份來再說吧。」
十分鐘後,佐藤從隔壁一支隊伍那裡要來了原文件。
他把U盤插進電腦,印表機在教室角落裡響了起來。
正在低頭玩手機的選手們抬起頭,往這邊疑惑地看了過來。
估分都做完了,領隊們還有什麼東西要列印?
中村一樹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問道:「領隊,這是什麼東西?」
高橋等印表機停下,才把那沓紙拿起來,解釋道:「華夏隊的陸銘和蘇燁寫了一套參考解法,很多人都用這個在估分。」
中村一樹等人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高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在場的每人都發了一份。
見崔明浩也看了起來,朴在勛等人都只好照做。
教室里陷入安靜,大家開始翻頁。
最開始的時候,幾個人臉上還帶著幾分隨意,翻了兩頁之後,就只剩下了凝重。
中村玲翻到第二題,把紙放下,又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朴在勛看的是第三題,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想問些什麼,但看到大家都在看,就又都忍住了。
中村一樹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眼底滿是嫉妒。
只有角落裡的小村拓真不一樣。
他看得極為認真,那副神態如同在翻一本從沒見過的天階功法,他時不時會因為其中的步驟想要拍手稱快,可看到周邊其他人的臉色,他又將那股情緒給壓了下去。
幾分鐘後,崔明浩最先看完。
他胸口起伏了兩下,下一秒,那沓紙被他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聲,幾個選手被嚇得一抖。
「這不可能!」崔明浩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隱約可見。
他把紙張翻到第三題,給其他人看。
「這道題。」他把紙舉到高橋面前,手在微微發抖,「這道題我們四個人討論了一整晚,才把微擾那一問的思路理順。」
「他們兩個高中生,從考完到現在只有幾個小時,寫出了三種解法?」
高橋臉色沉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佐藤把紙放下,揉了揉眉心,半天憋出一句:「這份東西的完整程度……讓我來寫,一天也寫不出來。」
四位領隊都不由感受到一陣恐慌。
倘若這是那兩個人寫出來的,這不就代表著,他們兩人都能拿到滿分?
最起碼,也有一個人能拿到滿分!
在IPHO的歷史上,還沒有出現過滿分的選手。
滿分的名頭,可比五個金牌以及總分第一恐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