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校園另一頭,屬於考生們的觀光日開始了。
按照秩序冊上的安排,今天上午組委會準備了好幾條路線。
新港、小美人魚銅像、腓特烈堡城堡、國家博物館,以及就在校園裡的尼爾斯·玻爾研究所。
活動不設限制,想去哪條線就報哪條,不想去可以留在宿舍休息。
來參加IPHO的選手大部分是第一次出國,所以一大早,宿舍樓的空地前就聚滿了人。
志願者舉著不同顏色的牌子,按路線點名。
江硯三人昨晚熬夜打遊戲去了,準備一覺睡到中午,讓陸銘和蘇燁不用管他們。
而陸銘和蘇燁原本的打算是去PNG的駐地酒店。
離賞金賽開打沒幾天了,兩個人想著趁這兩天能訓練一點是一點。
結果聽了這個提議後,高智教練想都沒想便拒絕了。
「你們怎麼總想著訓練呢?」高智沒好氣道,「考試之後就好好歇著,我們又不是沒時間訓練。」
「可是比賽……」
高智卻說道:「比賽不差這兩天,你們休息更重要,聽話啊。」
說完就掛了電話。
陸銘和蘇燁無奈地對視一眼。
咱教練心真大,但也是真對他們倆有自信……
兩人沒再堅持,報了離宿舍最近的玻爾研究所這條線。
八點整,志願者舉著綠色的牌子,領著二十來個選手出了校門。
研究所離宿舍樓不遠,走路十分鐘。
還是報到那天路過的那棟淺色老樓,門口有幾個年輕人,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員,今天負責帶隊講解。
「沒錯,這棟樓是玻爾先生當年親自參與設計的。」他推開大門,「量子力學最早的那一批科學家都在這裡待過。」
一行人跟著他進了樓。
裡面比外面看著要舊,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上掛著一排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人穿著那個年代的西裝,有的叼著菸斗,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對鏡頭做鬼臉。
講解員挨個介紹,這是海森堡,這是泡利,這是狄拉克,這是朗道。
他領著眾人把老樓逛了一圈,有哥本哈根詮釋誕生的A報告廳,玻爾當年的辦公室和老圖書室。
陸銘在報告廳後排坐了一會兒,看著黑板邊角那些擦不乾淨的粉筆印子出神。
他本想順路找瑟倫森借兩本書,講解員卻說所長今天一整天都在開會,便只好作罷。
兩個小時下來,能參觀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
十點出頭,隊伍在研究所門口解散,講解員說下午還有一場開放講座,有興趣的可以再來。
兩人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手上各自拿著一瓶當地的特產飲料。
陸銘擰開汽水瓶蓋,喝了一口,偏甜,帶點檸檬味,算不上多驚艷。
兩人坐在長椅上,看著對面那棟淺色的老樓。
蘇燁忽而感慨道:「要是以後能在這裡做研究,那得多爽啊。」
「嗯。」陸銘和他的想法差不多。
「你想想,每天來上班,路過的走廊上掛著的都是海森堡、泡利這幫人。」蘇燁說道,「開會就在那間報告廳,坐的是玻爾坐過的椅子。」
「這誰頂得住啊。」
陸銘笑了笑:「那你就得好好學了。」
「嘿。」蘇燁笑笑,「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想在國內搞學術,國外不習慣。」
陸銘點點頭:「我也是。」
說罷,兩人不再閒聊,享受著北歐冬天的太陽。
雖然沒有什麼暖意,但至少比較愜意。
蘇燁滿臉舒坦地閉著眼睛,喃喃道:「有時候這麼坐著也是很暢快啊。」
陸銘望著研究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說道:「我覺得還是不太對勁。」
蘇燁睜開一隻眼睛:「咋了?還在想開會的事?」
「嗯。」
從昨天下午把證據交給秦江河到現在,過去快二十個小時了。
領隊那邊沒有什麼消息,等來的僅有那份暫緩的通知。
「領隊不是說這件事讓我們別管嗎?」蘇燁小聲說道。
「問題是我心裡不得勁。」陸銘皺著眉頭,手裡用力捏著那個水瓶。
「哦?」蘇燁來了興趣,「你說說看。」
「還是那個意思。」陸銘道,「開會開了大半天,到現在也沒個結果,我挺擔心的。」
「畢竟我們上交的證據是幾段話和一份翻譯,萬一組委會照著監控找不出來問題呢?」
蘇燁理解了:「那他們就會心安理得地拿著金牌回國。」
「是啊……」陸銘神色微微凝重,「這對考場裡的其他人絕對不公平。」
「那你想怎麼做?」
「我們再去找點證據吧。」陸銘毅然決然道。
「啊?」蘇燁疑惑了,「這該怎麼去找?」
他們只是選手,而作弊是考試層面的事情,如今考試都結束了,還能怎麼去找證據呢?
如果是看監控的話,他倒是能幫上忙,可惜他們沒那權限。
陸銘早有想法:「從選手下場吧。」
「選手?」蘇燁愣了一下,「你是說直接去問那兩個國家的選手?這問了也是白問吧?」
「當然不是中村一樹他們,而是另一個人,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
「另一個人?」蘇燁想了想,忽而腦海中浮現出一張面孔,「你說的是那個戴眼鏡的哥們?總是走在隊伍最後的霓虹國選手?」
他回憶片刻:「好像是叫什么小村拓真吧?」
「對,就是他,今天早上跟我們一起來的。」
蘇燁當然有印象。
今天似乎只有小村拓真一個人過來,霓虹國和泡菜國的其他選手一個都沒來。
只不過他沒有多看,畢竟對那支隊伍沒什麼好感。
唯一的印象是,這人性格應該比較內向,不怎麼愛說話。
「你注意他很久了?」他問道。
陸銘把理論考試那天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開考前小村拓真一直在深呼吸,雙手微微顫抖。
兩人對視的時候,對方嚇了一大跳,哪怕遠遠對視一眼,臉色「唰」一下就白了。
蘇燁聽完緩緩說道:「這麼一說,感覺他心裡有鬼啊……」
「那兩支隊伍一個個都跟中了彩票似的,就他一個人跟欠了錢一樣。」
兩人正說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從研究所那邊走了過來。
「原來你們在這啊。」
列別捷夫手裡捏著一塊麵包,一屁股在長椅另一頭坐下,龐大的重量讓這長椅都有些苦不堪言。
「你也來這了?」蘇燁略顯意外。
「剛到,跟朋友約了下午的講座。」列別捷夫把麵包咽下去,正經說道:「對了,昨晚那個事,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今早我又問了幾個簽過名的人,中村一樹他們幾個是想讓組委會覆核陸銘的成績。」
他冷哼一聲:「他們手裡應該沒什麼證據,就是覺得你考得太快,嫉妒了。」
「我早就猜到是這樣了。」蘇燁嗤笑一聲,「你看誰搭理他們。」
「不不不,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列別捷夫嚴肅指出蘇燁的錯誤,解釋道,「就算組委會最後不受理,這事也會傳出去,相當於給你潑了髒水。」
「如果再運作一番,這就成了你洗不乾淨的污點了。」
「所以我建議你最近注意一點,別讓人抓到什麼把柄。」
「謝了。」陸銘點了點頭,表示記住了。
蘇燁也隨口道了聲謝,表示會對陸銘的一言一行都嚴加看管。
這反而讓列別捷夫一陣奇怪。
看這倆人的樣子,怎麼還是一點都不擔心呢?
如果被舉報的是他,估摸早就心急如焚,想著該怎麼自證了。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在這倆人眼裡,霓虹國和泡菜國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正當列別捷夫想繼續問時,蘇燁轉而問道:「對了,你認識霓虹國那個小村拓真嗎?」
「小村?」列別捷夫一愣,「認識啊,你們問他幹什麼?」
「今天早上看見他一個人來的,有點好奇。」
列別捷夫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拍掉手上的碎屑。
「去年我去霓虹參加過一次交流營,待了半個月,就是那時候認識他的。」
「他當時不愛說話,我還以為他不好相處。」
「後來有一次我計算器壞了,考試前一天晚上找了一圈都借不到,他聽說之後,自己跑去便利店買了個新的給我,錢都不收。」
列別捷夫笑了一下:「那傻小子自己的計算器用了好幾年,按鍵上的字都磨沒了。」
蘇燁挑了挑眉:「他家條件不好?」
「對,他後來跟我說過一些。」列別捷夫說道。
「他是北海道一個小鎮上的,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病死了,家裡靠他母親在超市打工撐著,還有個妹妹,今年十四歲,在讀初中。」
「他讀書靠一個教育基金會資助,後來接了幾個教育機構的代言,拍海報拍GG,拿那點錢補貼家裡,交競賽培訓的費用。」
他嘆了口氣:「他們隊伍里,其他四個家裡都是做大生意的,只有他要勤工儉學。」
蘇燁下意識說了一句:「這不跟振華差不多嗎?」
「振華?」列別捷夫疑惑,「那是誰?」
「我們那邊的朋友,數學特別好。」蘇燁解釋道,「家在西北很偏的地方,條件不好,沒人帶,自己抱著學校圖書館的書一路學到了國家隊。」
列別捷夫恍然:「那確實挺像的,兩個人都挺內向。」
他撓了撓頭:「不過說起來奇怪,我這次過來第一天就去跟他打招呼,他認出我了,就點了個頭,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後面在食堂碰到幾次也是這樣。」他十分困惑地問道,「你們說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他的事情啊?」
蘇燁搖搖頭:「可能是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難言之隱?」列別捷夫更加不解,「說句話而已,能有什麼難言之隱?」
陸銘沒有解釋,繼續問道:「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列別捷夫想都沒想:「他是個非常正直的人,他的禮貌跟中村兄妹倆完全是兩回事。」
「那兩個對誰都笑,對誰都鞠躬,你能感覺出來,他們心裡根本沒把你當回事。」
「小村是真的有禮貌,別人幫他一點小忙,他能記很久。」
「我跟他滿打滿算也就處了半個月,看得出來他是個值得交心的朋友。」
陸銘接著問道:「那你覺得,他會在考試里作弊嗎?」
列別捷夫一下子愣住了,當即失笑道:「怎麼可能!」
「就算中村一樹他們幾個作弊,小村也不可能作弊的。」
「那小子對自己拿到的每一樣東西都特別珍惜,獎狀、獎牌、資助名額,他都覺得是別人給的機會,一點都不敢亂來。」
「讓他為了分數去搞小動作,我反正想像不出來。」
說完他又笑了一下:「再說了,IPHO管得這麼嚴,誰敢作弊啊?」
陸銘和蘇燁對視一眼,都沒接話。
這可不好說。
列別捷夫並未注意到二人微妙的神情,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好了,先聊到這吧,有什麼問題咱們線上聯繫,我去跟朋友下西洋棋了。」
「好。」陸銘應了一聲,「謝謝你願意跟我們說這些。」
「小問題。」列別捷夫擺擺手,大步朝旁邊的咖啡館走去。
等人進了門,蘇燁才開口:「你說得沒錯,這個小村,多半是被逼無奈的。」
「真有人讓他干點什麼,他拿什麼說不?」
「他要是自願的,考試那天就不會是那副樣子了。」陸銘說道。
其餘九個人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只有他緊張得手都放不穩。
心裡沒有愧疚的人,神情里是藏不住的。
「而且他今天是一個人來的。」蘇燁說道,「要麼是他自己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塊,要麼是那些人壓根沒把他當自己人。」
陸銘站起身,把空瓶扔進垃圾桶:「走吧,去找一下他,看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麼。」
「行。」蘇燁也站了起來。
兩人剛要動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用的是純正的中文:
「你們是要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