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一怔,回過頭去。
幾步開外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個子和蘇燁差不多,身形偏瘦。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乾淨清爽,鏡片後是一雙偏細長的眼睛,此刻正緊張地看著兩人。
「小村?」陸銘心裡一驚。
「是,是我。」小村聲音微微顫抖著回應道,「小村拓真,霓虹國隊的,你們,你們好……」
他用的都是中文,略顯生硬,但看得出來用心學過。
蘇燁對小村的到來同樣感到好奇,只不過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中文說得挺好啊,學過嗎?」
「我是中日混血,所以一直都在學中文……」小村小聲說道,「說的不好還請見諒。」
陸銘和蘇燁不由恍然,怪不得小村的面相根本看不出來像霓虹人。
「說得很好了。」陸銘說道,「我是陸銘,他是蘇燁。」
「我知道。」小村拓真連聲說道,「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說話嗎?我有事想和你們說一下。」
陸銘和蘇燁對視一眼。
蘇燁眼裡的意思很明確,這傢伙果然有東西。
「可以,走吧。」
得到這個回答,小村鬆了口氣,於是帶著二人進了理學院旁邊的一棟教學樓,來到了一間自習室。
由於目前是周末,這裡沒有什麼人來。
蘇燁反手把門關上,和陸銘大大咧咧坐下,想聽聽小村是怎麼說的。
他們倆都對小村的遭遇有些好奇,也疑惑為什麼對方會主動來找他們。
小村拓真深呼吸了幾下,在兩人的對面坐下,認真說道:「陸銘同學,我來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你說。」陸銘神情變得嚴肅。
「領隊和中村一樹他們想舉報你,給你潑髒水。」小村語速極快地說道。
本以為兩人會大吃一驚,小村拓真說完便緊緊盯著他們,等著看反應。
結果這倆人十分淡定,蘇燁更是語氣隨意:「這個啊,我們知道。」
小村拓真一愣:「你們……知道?」
「對啊,他們幾個昨天晚上的動靜可不小。」蘇燁聳了聳肩,「列別捷夫早就跟我們說了。」
「這……」小村拓真按了按額頭,神情頗為苦惱。
他昨晚一夜沒睡,今天一早跟了兩人整整一上午,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開口。
合著人家早就知道了。
他一時不知道該往下說什麼。
蘇燁看著他這副樣子,饒有興趣地問道:「不過我倒是好奇,你為什麼這麼確定陸銘是清白的?」
這個問題讓小村拓真有些不知所措。
他支支吾吾地說道:「我一直有關注華夏國內的競賽,陸銘同學的成績和答卷我都看過。」
「他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作弊。」
「而且……」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小村拓真低著頭,嘴唇緊緊抿著,兩隻手纏繞在一塊,看得出來十分緊張。
好幾秒後,他才重新抬起頭:「而且……作弊的是我們。」
陸銘和蘇燁頓時無比詫異。
他們猜到小村心裡有事,卻沒想到對方會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
還說得這麼直接。
陸銘壓下心頭的波動,儘量讓語氣平穩一些:「可以詳細說說嗎?」
小村拓真再次深吸一口氣,內心天人交戰很久,最後開口說道:
「我是去年秋天進的國家隊,那時候學校、基金會、我媽媽,所有人都很高興,都說我這次要拿個獎牌回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我想考出一個好成績,所以每天都拼命地學習。」
「而在出國前兩周,高橋領隊忽然把我們都喊到辦公室,給每個人都發了一張表。」
「表?」蘇燁好奇。
小村用手在桌面上比劃了一下大小:「上面寫了很多詞,每個詞都對應著某個長詞或者句子,他讓我們在這兩周里背熟,後續還要抽背。」
「我問過他這是做什麼用的,他說這是考試必備的一些準備,以防萬一。」
「我沒有多想,就照著背了。」
陸銘眉頭微皺:「以防萬一?」
「嗯。」小村拓真點頭,「後來我才知道是什麼意思。」
「報到那天晚上,領隊把我們叫到一起,泡菜國的人也都在。」
陸銘和蘇燁的神情愈發認真,生怕聽少了一個字。
「他們的計劃是,領隊拿到題目之後,會在晚宴上找我們說話,每個人聽到的東西不一樣,回去之後大家對著那張表拼起來,就能知道要考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其他九個人聽完都很高興,中村一樹說這次一定能創造歷史,朴在勛說他要拿總分第一。」
「我坐在最後面,手一直在抖。」
蘇燁能感受到對方內心的掙扎,有些同情地問道:「那你……同意了?」
小村拓真沉默了很久:「我去找過高橋老師,說我不想參加。」
「他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跟我說話。」他語氣低落。
「他說什麼了?」陸銘望著對方這副模樣,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
「他說,我媽媽工作的那家超市,屬於中村家的集團,我妹妹的學費是基金會在出,而基金會是屬於中村家集團的。」小村聲音里稍稍帶著點哭腔。
「他說,我的代言合同下個月就到期了,續不續約,也要看他們的意思。」
「最後他說……」小村拓真眼圈微微泛紅,鼻子抽泣了一下,「你不配合的話,東京大學的門,你也別想進。」
「中村一樹當時就站在旁邊,他笑著跟我說,小村君這麼聰明,一定會明白的。」
「草!」蘇燁猛地一拍桌子,髒話止不住地冒出來,「這他媽不就是在威脅你嗎?這特麼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事?!」
陸銘眉頭緊鎖,哪怕早有預料,可實際聽到後,心中仍有一股怒火升起。
「可是……」小村拓真認命了一般說道,「我可以不要這次的成績,但是我不能拿我家人去冒險。」
蘇燁的手攥成了拳頭,罵了一句:「真是一群畜生。」
陸銘對小村拓真安慰道:「你是一個正直的人,你有你的難處,這件事的過錯不在你。」
蘇燁跟著點頭:「是啊,而且你能來找我們,就說明你已經想明白了。」
兩人心裡明白,對方走出這一步有多難。
母親的工作、妹妹的學費、自己的前途,全都在別人手裡。
換作旁人,閉上嘴把這屆比賽熬過去,回國後照樣能拿著金牌過日子。
小村拓真偏偏選了另一條路。
他知道這件事錯了,知道說出來要付出什麼,最後還是一個人找了過來。
終歸是心裡的正直占據了上風。
小村拓真愣了愣:「謝謝你們理解。」
陸銘等他情緒稍稍平復,才繼續問道:「那你們具體是怎麼做的?」
小村拓真花了一些時間,把經過講了一遍。
和陸銘他們猜測的基本一致。
領隊們拿到終稿後,把三道題拆成了很多塊,一一編進了暗語裡,晚宴上分給十個學生,每人一部分。
晚宴結束,十個人回到泡菜國的研討教室,照著對照表一句一句還原,把碎片拼在一起。
拼到最後,三道題的題目基本完整,有幾處連解法的大致思路都能看出來。
那一晚,他們討論到了凌晨一點多,小村拓真也被迫參與進去。
講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看向兩人:「列別捷夫應該跟你們說過我吧?」
「說你們去年在交流營認識的,你給他買過計算器。」蘇燁道,「他說你這次一直躲著他,他以為自己哪裡得罪你了。」
小村拓真的神情黯淡下來:「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們幫我跟他說一聲抱歉。」
「我們這些人做了這種事情,我不能跟他走得太近。」
「萬一以後被組委會查出來,他可能也會被懷疑,以至於成績都受到影響。」
陸銘心裡難受,答應下來:「好,我們會轉告的。」
自習室里再次安靜下來,陷入沉默之中。
陸銘和蘇燁能想像出來,小村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父親早逝,母親在超市打工,他靠著代言和資助一點一點湊出訓練的費用,才走到了國家隊,走進了IPHO的考場。
這一場考試,對他來說比誰都重要。
以他的實力,不說金牌,銀牌絕對是穩的。
結果這一切被那些敗類給毀掉了。
蘇燁嘆了口氣,胸口那股氣越堵越厲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那你考試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小村拓真眼眶裡一層淚光,他伸手擦掉了淚水,用力說道:「我沒有作弊。」
他看著兩人,聲音有些發啞。
「因為我交的是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