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卷。」
小村拓真說完這兩個字,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知道自己在最高賽場上這麼做是錯的,可是不這麼做的話,對不起他的良心。
陸銘和蘇燁都愣在原地,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IPHO的理論卷一共三十分,占總分的六成。
答題紙上一個字都不寫,這三十分就一分都拿不到。
只憑實驗卷那點分數,金牌不可能,最多拿到一個銅牌。
以小村的實力,他絕對不可能是衝著銅牌來的,或者說,他一開始的目標應該是金牌。
並且,他這一路上走來相當的不容易,一個銅牌又豈會滿足呢?
陸銘試著把自己放到小村的位置上。
坐進考場,看著試題紙,那些背熟的詞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答案就擺在腦子裡,只要照著往下寫,金牌直接輕鬆到手。
到時候母親的工作保住,妹妹的學費保住,東京大學將為他敞開大門。
換一個人的話,大概會把答案抄上去,回國以後說一句沒辦法。
而另一條路,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在答題紙上寫下任何答題步驟,就這麼交了白卷。
五個小時的時間裡,陸銘猜不到小村的心境變化,因為真的很難代入進去了。
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學生,在家人和良心中間,依舊選擇了良心。
陸銘看著對面這個瘦瘦的男生,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敬意。
蘇燁緩過神來,下意識想說點什麼:「你……」
他從來沒碰到過這種事。
他發病的時候難受,考試的時候緊張,被人議論的時候煩躁,可沒有一回,是有人拿著他的家人逼他做選擇。
「不用安慰我。」小村拓真打斷了他,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認真,語氣逐漸平穩。
「不管怎麼說,我也參與了作弊,錯了就是錯了,我不會推卸這個責任的。」
蘇燁的話被卡在喉嚨里,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小村望著二人的表情,忽而笑了出來:「不過說實話,說出來之後,心裡倒是暢快多了。」
「所以你的想法是?」陸銘問。
「我想請你們幫我一個忙。」小村拓真眼中閃爍著某種光芒,「成績馬上就要定下來了,我不想讓中村一樹他們拿著金牌回去。」
他兩隻手緊緊攥著:「其他考生都是自己一題一題做出來的,他們付出的心血何其之多,若是這九個人都拿了金牌,對他們太不公平了。」
他說完站起身來,對二人鞠躬,懇求道:「所以,能不能請你們把這件事告訴組委會?」
這就是他找過來的真正原因。
華夏隊是他信得過的,領隊秦江河又恰好是主席團的成員,能把證據直接提交給組委會乃至國際委員會。
聽到這話,蘇燁和陸銘又是一陣默然。
過了好一會兒,蘇燁小聲開口:「君子生小國,非君子之過也。」
他嘆了口氣:「以前背這句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今天我算是知道是咋回事了。」
他的聲音只有陸銘能聽到。
陸銘理解蘇燁的想法。
看得出來,小村今天站在他們面前,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或許這一次,是他此生最為勇敢的時刻。
小村拓真把雙肩包拿過來,在裡面翻了一會兒。
不多時拿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鋪在桌面上。
紙的邊緣早已起了毛邊,摺痕的地方被磨得發白,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兩列日文,左邊是詞,右邊是對應的內容。
「這就是那張對照表。」他說道,「領隊讓我們背熟之後燒掉,我沒燒,一直保留著。」
接著又從包的夾層里摸出一個黑色的U盤,輕輕放在對照表旁邊。
「這裡面是錄音。」
「晚宴上佐藤副領隊跟我說的那幾句話,我錄下來了。」
「報到那天晚上兩個隊一起開會,領隊講怎麼傳話、怎麼拼題目,我也錄下來了。」
看到這些證據,蘇燁和陸銘十分意外。
原來小村不是突然有了舉報的想法,而是早有準備……
這其間的艱難可想而知。
蘇燁眨了眨眼:「你早就想舉報他們了?」
「嗯。」小村拓真狠狠點頭,「不能讓他們破壞了IPHO賽場的公平性。」
陸銘看著桌上那兩樣東西,站起身,來到小村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謝謝你願意信我們。」
「不過舉報這種事,我們兩個替你交上去,分量還是差一點。」他提議道,「不如你跟我們一起去吧,你本人在場會更有說服力。」
「我?」小村拓真愣住了。
他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連連搖頭:「不行,不行的,我是霓虹國隊的人,本來就跟作弊有關係,我去了,他們只會覺得……」
「你要是不去,我們手裡這些東西說服力就小多了。」蘇燁大大咧咧地打斷他,「萬一你們領隊咬死不認呢?」
「現在AI造假這麼厲害,一段錄音、一張紙,他完全可以說是我們華夏偽造的,到時候我們上哪說理去?」
「我……」小村拓真說不出話來。
他在心裡準備了很多遍,交完證據後就找個地方安心等待處罰,哪怕最後要面對中村一樹他們的報復,那也值得了。
但他唯獨沒想過,自己要親自走進組委會,和領隊對簿公堂。
陸銘看他猶豫,乾脆說道:「實不相瞞,我們已經提交過一次證據了。」
「啊?」小村拓真滿臉疑惑地看向他,「什,什麼意思?」
陸銘便把事情從頭講了一遍。
他講得很簡短,小村拓真聽得嘴巴一下子張得很大。
聽到最後,他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你……你是個怪物吧?」
「哈哈哈哈!」蘇燁當場笑出了聲,拍著桌子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陸銘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蘇燁立馬收住笑,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陸銘這才接著說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回評分暫緩,就是因為我們交上去的東西,組委會正在進行調查。」
「你要是願意一塊去,他們能查得更快,或許能直接將其定性為作弊案件。」
小村拓真兩隻手又絞在了一起,還是沒開口。
陸銘看著他,放慢了語速:「你剛才說,這對其他人不公平。」
「可現在已經有幾百人在等著成績和結果,早一天查清楚,大家的分數就能早一天定下來。」
「你覺得呢?」
其實陸銘還有另一個想法。
小村雖然參與了作弊,但是他並沒有採取作弊手段,交上去的是白卷,若是他主動舉報,或許不會受到懲罰,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小村拓真聞言再次怔住。
是啊,早一天查清楚,大家就不必那麼糾結了,他也不用內心惶恐不安。
小村拓真深吸一口氣:「好,我跟你們一起去。」
他是作弊的那十個人之一,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把證據交出去,站到組委會面前,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這是他的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