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里,秦江河再次看了一遍小村的草稿紙,尤其是對方寫下的答案。
思路清奇,和其他人的寫法完全不同,看得讓人賞心悅目。
他在心裡粗略估算,就算按最嚴格的標準,小村最少能拿到27分以上。
當然,對方或許早已知道原題是什麼,但寫出這種答案,正也說明了他的天賦所在。
而空白的試題紙,也說明了這孩子的決心。
所以,他是故意交的白卷,故意給領隊和閱卷團看的。
一個能寫出這種東西的學生,不可能分不清答題紙和草稿紙。
想到這,他把草稿紙放下,向在座的其他人問道:「在座有誰了解這個學生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要麼是本國物理教授,要麼是國家隊領隊,怎麼會對其他國的學生關注呢?
「我見過他。」科瓦廖夫舉了下手。
眾人看向他。
「去年霓虹辦過一次交流營,我帶阿爾喬姆他們過去待了半個月。」科瓦廖夫回憶道,「這孩子話很少,做事特別細心,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一個走。」
「我聽他們的教練提過,他是霓虹國內物理競賽的全國第一,國家隊選拔是第二名,第一名是中村一樹。」
「全國第一?」哈里森愣了一下。
「對。」科瓦廖夫頷首,「他的天賦和成績比中村一樹好了一大截,也不知道為什麼讓那傢伙拿了第一名。」
這讓其他人有些贊同這番話語。
中村一樹都提前得知題目和一些答案了,結果最後寫出來的東西就這,一點新意都沒有,很難擺脫嫌疑。
反觀小村拓真,寫下的答案都比較完美,沒有任何嫌疑。
他攤了攤手,略顯無奈道:「說實話,我看到他交白卷的時候,反而覺得很正常。」
「正常?」哈里森不解。
「因為那孩子不可能和中村一樹他們同流合污的,他一路走到這裡相當艱難,是個真正熱愛物理和學習的孩子。」科瓦廖夫對小村拓真的評價非常高。
一位委員搖了搖頭,冷笑一聲:「他肯定參與了這些作弊環節,但是交一張白卷,你覺得就能把這些給撇乾淨嗎?」
「我倒是懷疑,說不定是他們內部分贓不均,讓這孩子心裡有怨氣,最後乾脆擺爛了。」
「分贓不均?」科瓦廖夫當即看向那位委員,冷聲道,「這又不是團體賽,也不是那些體育競技,哪來的分贓不均?你要不跟我講講?」
他目光顯得有些兇狠,不認為自己看錯了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位委員腦袋縮了縮:「我,我只是個猜測而已。」
「你這就是給他潑髒水。」科瓦廖夫哼了一聲。
「也可能是膽子小。」施密特淡淡道,「拿到了答案,臨場又怕被查,就想出這麼個辦法,查出來可以說自己沒寫,查不出來也不虧什麼。」
科瓦廖夫皺眉看了他一眼。
賀教授對施密特的話進行反駁:「問題是他已經交了白卷,理論分數為0,你確定什麼都不虧嗎?」
大家就這麼對小村拓真的做法進行了討論,僅僅幾分鐘後就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誰也不服誰了。
達爾只得出面阻止大家的討論了。
「他是什麼樣的人,此時已經不重要了。」
大家就此噤聲。
「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充足的證據,證明霓虹國和泡菜國有串通作弊的事實。」
說著,他對身邊的工作人員說道:「去把崔明浩、高橋,還有他們的副領隊都請過來,就說主席團有會議需要他們列席討論。」
門口的工作人員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十點四十分,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打開。
崔明浩和高橋走在最前面,兩位副領隊落後半個身位。
四個人在門口交了手機,工作人員挨個登記,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
崔明浩心情有些複雜,不知是納悶還是竊喜。
納悶是不知道主席團喊他們過來做什麼,因為他們不是主席團的,而且一般開會都不是主席團組織的。
竊喜是他以為請願書被主席團開始討論了,畢竟才過去了幾個小時,速度比他想得快。
根據人趨利避害的特性,他忽略了納悶,選擇了竊喜。
他輕輕碰了一下衣服內側的口袋,那幾張照片他列印了幾份放在裡面,以便不時之需。
進來之後,四人下意識臉上掛著笑容,然而看到在座各位的神情後,那笑容當即僵住。
只因所有人都圍在長桌兩側,沒有人起身迎接他們,但目光又齊齊匯聚在他們身上。
那目光平靜,說不上兇狠,偏偏看得人後背發涼。
崔明浩和高橋心裡一緊,扭過頭看去,幾位工作人員守在門口,目光不善。
兩位副領隊更是意識到了什麼,差點往後退了幾步。
「四位請坐。」達爾指著長桌這一頭空著的四把椅子。
四把椅子並排擺著,面對著整張長桌。
崔明浩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儘量讓語氣自然:「達爾主席,這是……關於我們今早提交的那份請願?」
「請願我們會處理。」達爾淡然道,「今天請各位過來,是另一件事。」
他朝旁邊的委員點了下頭。
委員起身,把九份複印件分別放到四人面前。
「這是貴國九名學生理論卷的答題紙複印件,我們請閱卷組逐步比對過,有七份答卷的解題步驟重合率在70%以上,第三題的重合率也非常高,九位學生都有一定的類似。」
「我想請幾位解釋一下。」
四個人聞言看向面前的複印件。
崔明浩輕輕咽了下口水,高橋的眼皮跳了跳,但這點變化只持續了一兩秒,便又恢復了原樣。
佐藤把複印件拿起來,神情里透著一種早有準備的從容。
「達爾主席,這個情況我們可以解釋。」
「霓虹國和泡菜國這兩年一直有合作,兩國的國家隊每年都會一起集訓,時長超過三個月。」
「同一批講義,同一套訓練題,同一個教練組帶出來的學生,思路自然會趨同。」
「第三題這種綜合題,我們集訓時專門練過類似的模型,學生們在考場上用出同一種方法,我覺得再正常不過。」
他把複印件放回桌面,微微欠身:「如果諸位需要,集訓的講義和課表,我們回國之後可以提供。」
崔明浩語氣更篤定:「另外我想提醒一句,IPHO的監考有多嚴格,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
「安檢、隔離、全程監控,考場裡連一張紙都帶不進去。」
「如果諸位不信,大可以去調考場的監控,我可以保證,我們的學生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違規舉動。」
達爾聽完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他的語氣十分淡然,似乎沒有任何情緒在其中。
又或者說,早有預料。
崔明浩心裡輕輕哼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這些說辭他早就想好了。
兩國聯合集訓是真的,講義是真的。
而且在考場裡,學生們都是乾乾淨淨的,任憑組委會怎麼查都不可能挑出一根刺來。
只是他掃了一圈,發現長桌兩側那些目光比進門時更微妙了一些。
沒有人反駁和追問,一個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如同在看台上的演員。
尤其是科瓦廖夫。
那個傢伙兩隻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更誇張,跟看馬戲團的小丑一般。
崔明浩心裡莫名有些不安,於是伸手拍了拍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
「事情我們解釋得很清楚了,如果主席團沒有其他證據,我們可以先離開去處理別的事務嗎?」
「先別急嘛。」達爾道,「還有一些東西請幾位也一起看看。」
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儀亮了起來。
崔明浩四人一同看向牆上的幕布。
下一秒,瞳孔同時一縮。
幕布上一段又一段的文字,都是韓文和日文,未經翻譯的那種。
雖然看著陌生,但他們知道,這都是他們在晚宴上說過的原話。
「今晚風大,風轉起來像陀螺,陀螺晃的時候要看軸。」
「湯要趁熱喝,蓋子蓋著熱氣跑不出去。」
「第三盤菜的邊緣要留意。」
佐藤和泡菜國的領隊當即張大了嘴巴,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徹底慌了神。
高橋和崔明浩的狀態稍微好一些,並沒有那麼慌張,甚至提醒了一下兩位副領隊。
兩位副領隊趕忙舒緩情緒,不敢再露出太多破綻。
崔明浩雙手抱胸,哼笑一聲:「達爾主席,我可以問問這是什麼東西嗎?」
科瓦廖夫忍不住笑出了聲。
「崔領隊真是貴人多忘事。」他慢悠悠地說道,「這可是兩天前的晚宴上,你們和學生說過的話啊,這麼快就忘了?」
秦江河淡然道:「我還記得,崔領隊那天晚上握著我的手,說要跟華夏多多交流,難道崔領隊記性不太好嗎?」
崔明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目光漠然。
達爾看著四人:「四位都是日語和韓語的母語者,應該不需要我們翻譯了。」
「如果這上面和你們說過的話沒關係,那麼我想問問,你們那天到底和學生們說了些什麼呢?」
聽到這如催命般的話語,佐藤和泡菜國的副領隊都維持不住淡定的樣子,一人身體顫抖,一人有著擦不完的汗水。
這一幕都被大家看在眼裡,崔明浩和高橋更是恨鐵不成鋼。
他深吸一口氣,生硬地回答道:「我不記得了。」
「兩天之前說過得話,誰還記得清?無非是叮囑幾句,早點休息,明天好好考試,就這些。」
「至於這上面寫的東西,我不知道是從哪來的。」
「好的,那這樣吧。」達爾又按了一下遙控器。
幕布上的文字消失,換成了一段監控畫面。
畫面是從大廳側上方斜著拍下來的,餐檯前人來人往。
正是他們領隊和學生們對話的監控,而且是放大版的,足以看到他們嘴唇的清晰動作。
達爾按了暫停,把進度條拖回開頭,又播了一遍。
「佐藤先生,這段畫面里的人是你吧?」
佐藤緊張無比,甚至都沒聽到有人在喊他。
「剛才崔領隊說不記得了,沒關係。」達爾笑道,「畫面在這裡,幾位都是母語者,對著自己的嘴想必能回憶起來吧?」
「請佐藤先生給我們讀一讀,那天你到底說了什麼。」
畫面第三次播放。
佐藤看著畫面里的自己,臉上全然沒了血色,兩隻手微微顫抖。
「我……」
高橋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佐藤一哆嗦,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再也不看幕布。
達爾沒有追問,又切換到下一段。
畫面里崔明浩端著一隻盤子,朴在勛站在他旁邊夾菜,崔明浩側著頭跟他說話,說完拍了拍朴在勛的肩膀。
泡菜國的副領隊只看了一眼,就把臉別開了,拿紙巾擦汗的動作越來越快,紙巾都濕成一團。
畫面播完,達爾看向崔明浩:「崔領隊,這一段是你,要不再回憶一下?」
崔明浩沉默了幾秒,接著他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語氣淡然道:「監控沒有聲音,光憑嘴型,誰能保證一個字不差呢?」
他就這麼講解道:「大家都知道,同一個口型能對上十幾個詞,你們找幾個人盯著看幾遍,就能給我們編出這麼一段話來,這種東西拿到哪裡都站不住腳。」
「更何況……」他冷笑一聲,「你們現在就是帶著答案去找問題,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別看他神情篤定,實際上心裡早已慌得不行。
他怎麼都想不到,這套準備了半年,自認為天衣無縫的東西,居然真的被人扒了出來,還扒得這麼幹淨。
連他站在哪個餐盤前面、說了些什麼,都被人記得清清楚楚。
他明明說了那麼多生澀的詞彙,到底是被誰看出來?難道有人這麼精通韓語和日語?
不過他很快穩住了心神。
只要沒有錄音,嘴型就只是嘴型,唇讀充其量是某些人的猜測。
只要咬死不認,誰都拿他沒辦法。
達爾和瑟倫森對視一眼,兩人都輕輕搖了搖頭。
科瓦廖夫看崔明浩的眼神里已經只剩下嫌棄。
秦江河和賀教授二人在小聲交流,時不時會冷冷看他們一眼。
哈里森和施密特坐在一邊,這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倆實在有點後悔,不該昨晚投反對票的,誰能想到這事這麼有意思。
崔明浩不等達爾繼續發問,突然搶先開口:「達爾主席,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們說我們九個學生的卷子有問題,好,這個我們回頭可以再核對。」
「可我們兩國一共十個學生,還有一份呢?」
他看著達爾,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記得是小村拓真吧?那孩子是霓虹國內的全國第一,天賦有目共睹。」
「你們總不會說,他也參與了作弊吧?」
「他的卷子呢?為什麼不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
小村那小子他了解,腦子好使,就算被逼著背了對照表,肯定會找別的思路去做那道題。
只要小村的卷子跟另外九份不一樣,他就能說,九個人撞上同一種解法,是集訓練出來的。
天賦更高的學生走出另一條路,恰恰說明沒有標準答案可抄。
這張卷子,就是他最後一塊擋箭牌!
話音剛落,長桌兩側接連傳來幾聲冷笑。
達爾和瑟倫森都差點繃不住了,他強壓著嘴角,笑道:「崔領隊既然主動提了,那就請幾位看看。」
「可以啊。」崔明浩當即回道。
高橋和兩位副領隊也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趕忙看了過去。
工作人員把一份答題紙的複印件放到了四人中間。
姓名欄上寫著:小村拓真。
高橋伸手翻開。
答題紙第一頁,除了姓名、國家、考號,一個字都沒有。
第二頁和第三頁都是空的。
高橋和崔明浩的大腦也如同被白卷給同化,一瞬間變得空白。
這,這怎麼可能是白卷?!
「關於這個,崔領隊和高橋領隊打算怎麼解釋?」瑟倫森開口問道,「一名國內選拔第二的選手,為什麼會在IPHO的理論卷上,交上一張白卷?」
崔明浩還沒來得及出聲,工作人員又把兩沓紙放到桌上。
一沓是試題紙,頁邊寫滿了標註,一沓是草稿紙,第一頁上三道題的答案整整齊齊。
高橋把草稿紙抓過來,臉色從紅轉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他一定是太緊張了,孩子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寫錯了地方,這種事每年都有的……」
「前一天晚上他沒睡好,同宿舍的學生說他一直在翻身,他母親身體也不好,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分心……」
科瓦廖夫慢悠悠地開口:「答題紙三頁,每一頁都寫了姓名、國家、考號。」
「他知道這是答題紙,就是沒往上寫答案。」
高橋噎了一下,換了個說法:「那也只能說明這孩子粗心,跟作弊有什麼關係?」
「我正式請求主席團,考慮到這個孩子的特殊情況,按草稿紙上的內容給他酌情評分,他的實力大家都看到了,不能因為一個低級失誤就……」
「高橋說得沒錯。」崔明浩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而且諸位想想,如果真像你們說的那樣,他提前知道了題目,那他為什麼要交白卷?」
「拿著答案不往上寫,這合理嗎?」
「這張白卷,恰恰證明根本就沒有什麼泄題!」
科瓦廖夫嗤笑一聲,扭頭對旁邊的哈里森說道:「我帶隊二十年,頭一回見有人拿自家學生交白卷當無罪證明的。」
哈里森用手捂著半張臉,笑得身體都在抖。
秦江河把那幾張草稿紙拿過來,輕輕放回桌面,一句話都懶得說了。
瑟倫森冷冷道:「既然四位都不承認,講到這裡也沒什麼意義了。」
他看向門口的工作人員:「去把這個學生請過來吧,我想,問問他本人是最好的。」
工作人員點頭,轉身去開門。
剛打開門,外面傳來一道聲音。
「不用請了。」
「我已經來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門口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的是陸銘和蘇燁。
小村拓真眼眶泛紅,目光堅定無比,直直地與四位領隊直視。
高橋猛地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就要衝到小村拓真臉上,好在工作人員反應飛快,將其拉住。
他拼命掙扎著,指著小村,用日語嘶吼道:「小村!你來這裡幹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腦子壞掉了嗎?!」
「馬上給我回去!回去!」
佐藤和泡菜國副領隊面如死灰,這下是徹底沒救了。
崔明浩更是嘆息一聲,完了,全都完了。
小村拓真卻無視了怒火中燒的高橋,徑直來到了達爾和瑟倫森面前。
他先朝滿桌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後,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張紙和一個黑色的U盤,放在了桌上。
「這就是我們作弊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