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朝門口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
兩名工作人員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高橋的胳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高橋掙了兩下，沒掙開，胸口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小村拓真。
緊接著又有幾名工作人員走進來，分別站到了四位領隊身後。
他們身材高大，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四位領隊只要稍微動一下，肩膀上便會多出一雙手來。
此時證據幾乎確鑿，需要對這四位領隊採取必要措施了。
達爾清了清嗓子：「從現在開始，四位領隊不得與任何學生交流，也不得離開這間會議室，直到本次會議結束。」
「會議全程錄音，各位的每一句話都會記錄在案。」
說完，他看向小村拓真，語氣緩和了幾分：「小村同學，這兩樣東西是什麼，可以跟大家說明一下嗎？」
小村拓真點點頭。
門口，工作人員伸手攔下了跟在他身後的陸銘和蘇燁，低聲說了兩句。
陸銘看了小村一眼，小村回過頭來，給了他們倆一個堅定的眼神。
兩人只好退了出去，門重新關上。
小村拓真把那張對照表在桌上展開，工作人員上前將其投屏到了幕布上。
待所有人都看到上面的內容後，小村講解道：「這是我們出國前兩周，高橋領隊發給我們的對照表。」
「左邊這一列是日常用語，右邊這一列是對應的物理概念或者解題步驟。」
他伸出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
「比如陀螺，指的是轉動系統，陀螺晃指的是進動，看軸意思是先確定進動軸的方向。」
「湯指的是氣體，蓋子蓋著，熱氣跑不出去，相當於絕熱過程。」
他一行一行往下講，講到後面，有幾個委員拿起了昨晚的對照稿，一邊聽一邊對照著往下看。
施密特聽著這些，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高橋他們四人。
哈里森嘀咕了一句：「這比間諜小說還離譜。」
科瓦廖夫越看越覺得慶幸：「得虧那兩個學生舉報啊，否則咱們真會被蒙在鼓裡。」
他們都是在物理競賽里泡了幾十年的人，見過各種各樣的狀況，唯獨沒見過這麼離譜的作弊方式。
當然，他們也都想過這種作弊方式，只是覺得可行性極小，結果霓虹國和泡菜國真這麼幹了。
高橋臉色一點一點地由紅轉白，到最後和白紙一個顏色。
他記得很清楚。
對照表發下去之後，他專門叮囑過五個學生，背熟之後必須燒掉。
出國前他問過一次，到了哥本哈根又問過一次，報到那天晚上開完會，他還特地給小村又問了一遍。
每一次小村都說已經燒掉了，高橋也信了。
畢竟這孩子很少撒謊，交代的事情從來沒出過差錯，他連懷疑的念頭都沒動過。
然而令人無比震驚的是，這張紙一直被他從霓虹帶到了哥本哈根，在他眼皮子底下留了整整兩周！
崔明浩側過頭，眼神目光陰沉地看了高橋一眼。
小村拓真講完最後一行，直起身子。
「這張表是出國前兩周領到的，當時領隊說是以防萬一，沒有告訴我們具體用途。」
「到了報到那天晚上，兩個隊的領隊和學生在一起開會，領隊說明了這張表的用處，還有晚宴上要怎麼傳話，教我們回去之後要怎麼拼題目。」
他看向桌上那隻黑色的U盤。
「這裡面有那天晚上的會議錄音，四位領隊都有發言，其他學生的聲音也在裡面。」
「還有晚宴上，佐藤副領隊跟我說話的那一段。」
「這兩段錄音和剛才那張表，都可以對應上。」
聽到錄音兩個字，大夥有些不可思議。
哈里森小聲問身邊的施密特：「他剛才說的是錄音吧？」
施密特點點頭：「好像是……他居然還有錄音？」
「布列特，不愧是我看好的小子！」科瓦廖夫看小村的目光中滿是欣賞。
長桌這一頭，四位領隊的反應十分劇烈。
佐藤和泡菜國的副領隊二人全都傻眼了，和震驚的崔明浩一同看向了高橋。
合著內鬼是你養出來的？！
高橋眼角顫抖，猛地扭過頭看著小村，眼裡快要冒出火來。
那晚的會議是他組織的，明明讓所有人都把手機交了上來，小村是怎麼錄音的？！
到這裡，四人心裡再無僥倖。
達爾拿起U盤，遞給身邊的委員：「放吧。」
投影旁邊的電腦接上U盤，文件夾里跳出兩個音頻文件。
委員先點開了長的那一個。
崔明浩的聲音傳出來，用的是英語，講的是整個計劃的安排。
高橋和兩位副領隊的聲音也陸續出現，中間夾雜著學生們提問的聲音。
最後一句是崔明浩說的：「準備了半年，不會有問題。」
錄音放了二十分鐘，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打斷。
大家的表情愈發精彩，看向高橋四人的目光中滿是嫌棄。
第二段短一些，佐藤壓低嗓子說話，和投影上的日文原話重合率高達95%以上。
在放完了錄音後，哈里森的神情十分複雜。
美國領隊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難以置信」。
科瓦廖夫和秦江河以及賀教授都懶得看高橋他們了，都怕被污染了。
達爾和瑟倫森兩人低聲交流。
他們原先以為，小村是坐進考場之後才下了決心，臨時交了白卷。
而如今看來，這孩子從拿到對照表那天起就沒打算照著做。
四位領隊神態各異，但都和「絕望」有關係。
他們到這一刻才明白，小村從來沒有答應過。
威脅也好，好處也罷，這小子從頭到尾都沒吃這一套。
他只是點了頭，然後把自己的人生押了上去，等著今天把他們一起給掀翻。
那等待他們的下場，此刻早已明晰。
高橋忽然抬起了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聲音嘶啞著說道：「小村，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小村拓真神色默然地看向他。
「你媽媽在哪裡上班，你忘了？」高橋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妹妹明年還要升學，學費誰來出？」
「你以為你交了這些東西就沒事了？你回國以後，誰還敢用你？你媽媽還能在那家店裡幹下去嗎？」
「你全家都要跟著你一起完蛋！你聽明白了沒有！」
他身後的工作人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還在往前掙。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他。
哈里森驚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實在沒料到一個領隊竟然能說出這番話來，用的還是英語！
「砰！」
科瓦廖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家跟著震了一下。
他猛然站起來，指著高橋，臉漲得通紅：「你個老東西！居然敢威脅學生！」
「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你還敢威脅他！」
若不是美國領隊和秦江河拉住他，估摸著他要衝過去一拳砸在高橋的臉上。
實際上，大家都想科瓦廖夫這麼幹。
畢竟從這些事就能看出來，小村拓真是個品行端正的學生，他完全是被迫參與作弊。
高橋喊完那幾句，整個人泄了氣，癱在椅子上，嘴裡還在喃喃著什麼，但都已經聽不清了。
崔明浩等其他三個領隊已然認命，臉色灰白。
達爾看向小村拓真，語氣溫和地問道：「小村同學，能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小村拓真沉默了片刻，而後搖了搖頭。
「我的事情可以之後再說，請先處理這起作弊案件吧，大家都在等成績。」
達爾看著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瑟倫森輕輕嘆了口氣，朝達爾點了點頭。
達爾收回目光，看向長桌這一頭的四個人。
「你們四個，對於這些證據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幾秒之後，佐藤把捂在臉上的手放了下來。
他眼眶通紅，臉上全是淚痕，聲音哽咽著：「我承認……我承認我參與了這次作弊。」
「晚宴上那些話，是我說的，可我只是按照安排去傳話。」
「這個計劃，從一開始就是崔明浩和高橋定下來的，我只是照著做……」
泡菜國的副領隊連連點頭，聲音發虛：「我也是，我也是按安排做事。」
「崔領隊讓我在晚宴上找哪幾個學生，說哪幾句話，我就照著說了，其他的事情我都沒有參與！」
達爾沒有打斷他們，等兩人說完，才看向剩下的兩個人。
高橋垂著頭，悶聲說了一句：「我承認。」
崔明浩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冷笑一聲：「我承認。」
委員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四個人的名字以及時間。
達爾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看向小村拓真，神色柔和道：「小村同學，辛苦你了。」
「接下來我們要繼續開會，你先去隔壁的房間休息一下。」
「另外今天你就留在酒店住，我們會給你安排單獨的房間，調查結束之前，你不用再回宿舍了。」
「如果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告訴工作人員，他們會去宿舍幫你取過來。」
小村拓真愣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謝謝。」
瑟倫森起身，親自把他送到了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的走廊里，陸銘和蘇燁正靠著牆站著閒聊。
兩人一看到門開了，立馬快步走過來。
陸銘問道：「怎麼樣？」
小村拓真看著兩人，整個人都放鬆了：「已經沒問題了，證據確鑿，他們都承認了。」
「可以可以。」蘇燁激動地笑出來，「我就說，就憑他們那點破玩意兒，怎麼可能瞞得過去呢？」
陸銘也笑了，對小村說道：「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