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送中村一樹等人上了大巴之後十多分鐘，人流才逐漸散去。
列別捷夫和德米特里倆人特別喜歡看熱鬧，是最後一批走的。
他們這會兒一邊往宿舍走，一邊嘴裡不停聊著。
「我就說那倆人有問題吧，你還說我是多疑。」列別捷夫哼了一聲，「現在看看，我這看人的技術還是很不錯的吧？」
德米特里不由汗顏：「你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我咋沒印象？」
「我心裡說過。」
「……」德米特里冷笑，「那你在心裡是不是也懷疑過他們會作弊？」
「當然。」
德米特里翻了個白眼，推開宿舍的門，兩人接連走進去。
列別捷夫又說道：「怪不得領隊不讓我瞎打聽，原來昨天下午就在開會了。」
德米特里心道領隊說得真沒錯。
「你說他們到底是咋發現的啊？」列別捷夫見德米特里不說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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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啊，你不如去問問。」
「可能跟小村有關係。」列別捷夫沉吟道。
德米特里：「？你這不是廢話嗎？小村不都被寫在通告裡了嗎？」
列別捷夫正欲開口，忽而收到了一條來自小村拓真的信息。
他愣了愣，點開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去年交流營結束的時候，他發了一張兩人在教室門口的合照，小村回了一句謝謝。
【小村拓真：非常抱歉，我是怕跟你走得太近，把你牽扯進作弊這件事裡來，請你見諒。】
德米特里湊過來看了一眼，感慨道：「很難想像咱們跟他是同齡人。」
他們都看過第六條公告內容，也相當清楚小村拓真的家境，光是看文字就能感到一股窒息感。
他笑了笑，回復了以下文字。
【列別捷夫：行，你沒事就好，明天考試好好加油，等考完了我請你去吃飯。】
【小村拓真：謝謝你，我會好好考的。】
同一層樓，走廊另一頭，布倫一直留在房間裡。
推送彈出來的時候，他和其他人一樣下意識點開看了一眼。
接著就被裡面的內容給震住了。
看到小村被脅迫，他更為震驚。
他只知道那些人搞聯名請願書，想查陸銘作弊的事，結果是他們自己作弊。
真是有點幽默啊。
而看到最後，他又不得不承認，陸銘和蘇燁是絕對的天才。
那份參考解法屬實是他這種人難以達到的地步。
他又想起昨晚被自己趕走的中村一樹和朴在勛，後背忽而一陣發涼。
「幸好沒簽。」
……
華夏，京城，北大物理學院的實驗樓里。
凌晨一點二十分，趙景瀾在辦公室里吃了半片安眠藥，準備在沙發上歇會兒，等六點起來把實驗做完。
好不容易即將進入睡眠，房門被人砰砰敲響。
「老師，老師您睡了嗎？」
是秋方海的聲音，十分急切。
趙景瀾皺了皺眉，難不成是實驗出問題了？
可是這實驗只要按照他給的大綱來做，以秋方海的能力不可能出差錯的。
但是沒辦法，他是導師，總歸要對學生負責。
他坐了起來，打開檯燈：「進來吧。」
門被打開，不僅有秋方海，還有杜星等幾個博士生。
四人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張，而且非常的統一。
趙景瀾看得心裡發毛，他記得這幾個人都是不同課題組的，怎麼突然一起湊過來了？
難不成是元宵節要加班，他們都不開心？
可是自己不是說了要給他們一人發三千塊的節日獎金嗎？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什麼事這麼急？實驗室出事了？」
「不是……」秋方海連忙把平板遞過去，「老師，是IPHO出事了。」
趙景瀾愣了愣，莫名覺得這個詞有些久遠。
按理說，在座的最低學歷都是研究生起步，跟IPHO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來了：「陸銘參加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
趙景瀾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接過平板看了起來。
正是IPHO官網發布的公告。
僅僅是看到標題，趙景瀾便徹底清醒了，甚至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
「臥槽……」他看完之後憋出來兩個字，「IPHO居然還有作弊？？？」
他說完就看向一臉期待的秋方海等人：「你們不會是從哪裡整來的假新聞吧？」
秋方海一行人連連搖頭：「我們特地檢查了一遍才敢拿給您看的，是IPHO官網發布的，咱們物理學會官網也放了。」
在確定是真的之後，趙景瀾再無任何睡意，揉了揉眉心。
「你們知道IPHO作弊是什麼概念嗎？」
幾個學生搖頭，他們雖是物理行業的翹楚，但沒參加過IPHO。
「我年輕的時候當過一次國家隊領隊，在國際委員會裡掛過名。」趙景瀾解釋道，「IPHO辦了五十多年，從未有過作弊，還是領隊泄題這種性質惡劣的方式。」
杜星小聲問：「老師，這會有多嚴重？」
「往後十年，這兩個國家帶出去的隊伍，走到哪都有人盯著。」趙景瀾淡然道，「領隊翻譯題目要加人監督，晚宴上學生跟老師說句話都得有人看著。」
「他們那幾個物理學會的負責人，這會兒怕是連覺都睡不成了。」
他說著不由露出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
秋方海看過導師這個表情，上次聽說隔壁組論文被撤稿就笑成這樣。
趙景瀾的注意力又放在了第七條上。
「他們倆怎麼發現的？」趙景瀾好奇問。
「公告上沒寫細節，不過競賽群里傳開了，說是陸銘在晚宴上聽到了那兩個國家領隊跟學生說話，覺得不對勁，全記了下來。」
「蘇燁懂日語，回去之後就翻譯了一遍，真給他們找到問題了。」
「那陸銘懂日語？」
「不懂，他只是把發音給記了下來。」
「好傢夥。」趙景瀾驚了，「我就說這小子腦子不太正常吧？」
說罷，他站起身，把毯子扔回沙發上：「消息我收到了，你們幾個回去休息吧。」
秋方海愣了愣：「老師，您不睡了？」
「睡什麼睡。」趙景瀾拿過自己的手機，「這種事，我得跟老顧他們說一聲。」
幾個學生離開了房間，但看他們的樣子，估摸想的和趙景瀾一樣，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電話足足二十多秒才被接通，那頭的聲音含含糊糊的。
「老趙？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老顧，你看新聞沒有？」趙景瀾當即問道。
「我在睡覺，看什麼新聞？」顧淵不耐煩了。
「IPHO出事了，泡菜國和霓虹國，領隊泄題，兩支隊伍成績全部作廢。」
那邊的顧淵陡然清醒，和趙景瀾剛才的反應一模一樣。
接著倆人又是一陣感慨，說這小子在國外也不安生。
隨後趙景瀾又打給了華夏物理學會的秘書長，競賽委員會的兩位副主任，幾個在高校帶競賽的老同學。
每個電話的開頭都差不多，反應都一樣，可趙景瀾就是愛分享，因為他心裡已經默認陸銘是他半個徒弟，聽到別人夸陸銘，他心裡會很開心。
打到競賽委員會那位副主任的時候，對方正在看公告。
「老趙，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學會那邊打算怎麼辦？」
「我正在想，這事點了我們的學生，學會必須得表個態。」
「那就趕緊起草一份聲明，支持國際委員會的決定，講清楚我們的立場，競賽就得公平，誰破壞規矩誰就得付出代價。」
「再把陸銘和蘇燁的名字寫上去，他們做的事情，學會得認領一下，還要給他們獎勵！」
「這個我明白。」副主任頓了頓，「措辭上要不要稍微收一收？畢竟涉及兩個國家……」
「收什麼？」趙景瀾冷笑道，「人家公告上白紙黑字都寫了，咱們照著說就行，這兩個國家這些年在學術圈多跳騰，你心裡難道沒數嗎？」
「哪次國際會議上不是話最多的那幾個，評獎的時候一個比一個會拉票，天天嚷嚷著要公平競爭。」
「我說實話，只要措辭不上升到外交地步，咱們就狠狠銳評，你大膽發揮就是了！」
副主任在電話那頭咳嗽了兩聲，聽得出來是在憋笑：「那行，我儘量。」
「天亮之前得出稿子，我們好些人都盯著呢。」
「知道知道。」
這份公告的衝擊遠不止北大這一間辦公室。
國內物理圈和競賽圈的各個群一個接一個炸開了鍋，被電話吵醒的人不在少數。
其中包括省隊教練項一舟以及十班班主任陳志明，兩人看了公告後就沒了睡意，那叫一個感慨。
這個消息可比陸銘滿分炸裂多了。
……
公告發出的時候，東京和首耳（書內專用）的當地時間是凌晨兩點。
兩個國家的物理學會，在哥本哈根時間下午三點就收到了國際委員會的正式通報。
那時候東京是晚上十一點。
在收到通報後，不管是休沒休息的，全都跑來了會議室，兩個國家同步嚴肅開會。
會議室里有十多個人，有委員會的負責人、文部科學省派來的官員、競賽部的幾位幹事……都是國內身居高位的大佬。
負責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授，姓森田，頭髮花白，這會兒正拿著那份譯稿，手在發抖。
「高橋。」他把稿子拍在桌上，厲聲問道，「他帶了多少年隊？」
「三年。」旁邊的幹事小聲答道。
「三年……」森田重複了一遍，聲音一下子拔高，「三年！我信了他三年！」
「他在我面前說什麼，這一屆學生底子弱，他會盡力。」
「盡力？他盡力到哪裡去了！」
「有沒有人跟我解釋一下！！！」
大家全都一臉懵逼，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在座的沒人是高橋的同夥。
森田把譯稿翻到後面，指著一頁紙，這是國際委員會特地給他們的另一張單獨通告，寫的是高橋的動機，以及其他的詳細信息。
這個不會被放在通告，只會通知他們國家的相關機構。
「還有這個佐藤，還有這幾個學生，還有他們的家裡人。」森田氣得臉都漲紅了，「中村家出錢，朴家牽線，學生在宿舍里連夜拼湊題目。」
「從選拔開始算，這件事準備了半年多，從頭到尾誰都知道，就我們不知道！」
他罵出了一連串的髒話，會議室里的人都低著頭。
文部科學省的官員清了清嗓子：「森田先生，現在最要緊的是對外表態。」
「表什麼態？」森田冷笑一聲，「我們能說什麼？說我們不知道？說這是個人行為？」
「這種話說出去，誰信？」
官員沉默了一會兒：「可是總得說點什麼。」
森田絕望地閉上眼睛：「那就接受國際委員會的全部處理決定，不予申訴。」
「高橋和佐藤，委員會這邊解除一切職務，他們所在的學校和研究機構，我們會發函。」
「他們涉及對未成年人的脅迫，中村家涉及利益輸送，這兩件事交給警方和相關部門，委員會全力配合。」
「參與作弊的四個學生，取消國內所有競賽資格，並取消各種保送資格。」
幹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隨後，森田看向通告的第六條，念出了這個名字：「小村拓真。」
「他是國內決賽第一，選拔賽第二名，可謂是前途無量，可他竟然被隊內的領隊脅迫，用他家人逼著去作弊……」
「我真的無法相信這是我們國內會發生的事情。」
一位幹事這時小聲說道：「森田先生，小村他是雙國籍，說不定會因為這件事去往華夏國。」
聽聞此言，森田和其他人心裡皆是一驚。
按照國際和兩國的相互規定，若一個孩子擁有雙重國籍，在其未成年時兩個國家都認他是自己的公民。
而到了成年，則必須選擇其中一個國籍。
小村今年十七歲，還沒有成年，自然還沒有選擇國籍。
若是讓他去了華夏，那他們就真的輸得什麼都沒有了。
森田當機立斷：「趕緊以委員會的名義寫一封道歉信，我們全部都要簽字！」
「他母親那邊，委員會出面聯繫，工作不能丟，誰敢在這件事上動手腳，就是跟委員會和政府過不去。」
「還有他妹妹的學費以及其他問題，你們全部都給我盯死，要是出了一點差錯，你們就全部給我滾！」
「是。」其他人連連點頭，將其記在本子上，有人額頭直冒汗，慌得不行。
「另外，對外公告裡，給這個孩子單獨寫一段。」
文部科學省的官員點了點頭：「我這邊也會跟進。」
凌晨兩點零五分，霓虹物理奧林匹克委員會在官網掛出了公告。
公告很長，前半段是道歉和處理決定，後半段單獨寫了小村拓真，稱其在極端壓力下堅守了競賽者的誠實，是本屆代表隊唯一值得驕傲的名字。
公告最後說了一句，委員會已正式向小村拓真本人及其家屬致歉，會利用法律手段維護他們的權益，不應當讓英雄流血又流汗。
首耳那邊吵得更厲害，從晚上十一點吵到十二點。
內容相當統一，都在罵崔明浩。
這人真是豬油蒙了心，為了升職，做出來這種事，大家的臉全都丟光了。
隨後他們和霓虹國同時發布聲明，全盤接受國際委員會的處理決定，對崔明浩及副領隊作出開除學會會籍的處分，並移交相關部門調查其違規行為。
同時參與違規的五名學生取消國內競賽資格，涉及的利益輸送行為一併追查。
聲明的最後一句寫道：學會向本屆IPHO全體參賽者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