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上,陸銘掏出手機,消息依舊非常多。
這也讓他意識到,原來親朋好友他們都在看這次閉幕式。
要知道現在是國內凌晨將近兩點。
於是他挨個回了一遍,讓他們早點休息。
隨後把獎盃什麼的照片全部發給了父母,好讓他們發完朋友圈休息。
翻到宋茂的消息,是一張照片,左書煌、項一舟和宋茂三人坐在電視前看直播。
陸銘才知道這三位也熬了一整晚,於是一併回了消息,道了聲謝,勸他們早點睡覺。
蘇燁等人也在回消息刷熱搜,那叫一個開心。
回到宿舍好一會兒才回完消息,他和蘇燁剛休息沒多久,忽然收到了秦江河的消息。
【秦江河:你和蘇燁到小村房間來一趟,我和賀教授馬上到。】
陸銘和蘇燁對視一眼,都知道要做什麼了。
兩人來到小村拓真的房間,敲了敲門。
小村拓真打開房門,他也收到了秦江河的消息。
房間裡放了好幾把椅子,兩人剛一坐下,秦江河和賀教授後腳就到了。
兩人進門之後,雙方打了個招呼,便全部坐下了。
秦江河開口說道:「小村同學,明天你就要回霓虹了,走之前,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小村拓真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說道:「您請說。」
秦江河斟酌一番:「這幾天的事,我全都看在眼裡,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小村拓真擺了擺手:「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
「該做的事情,很多人都不敢做。」秦江河搖搖頭,語氣放緩,「但我今天過來,主要是為了另一件事。」
「您說。」
秦江河沉吟道:「這兩天我托大使館的朋友了解了一下霓虹國內的情況,那邊網上對你的評價有些不太好聽。」
「他們不關注中村一樹那些人作弊的情況,反而一邊倒地罵你是內鬼和叛徒,我想問問,這是真的嗎?」
他眉頭皺著,接著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打聽什麼八卦的。」
「你父親是華夏人,你是雙國籍,按華夏的法律,你同樣是華夏公民。」
「這次比賽你雖然代表霓虹出戰,但是以獨立參賽者的身份拿的金牌,名下不掛任何國家。」
「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我們作為華夏這邊的人,理應過問一句,這是國家對自己公民該有的關懷。」
陸銘和蘇燁對視了一眼。
經秦江河這麼一提,兩人都想起來了。
這兩天他們在國內的平台上都能刷到相關的東西,小村在霓虹國已經成了被抵制的對象。
連他們這種沒刻意去搜的人都能刷到,霓虹國內鬧成什麼樣可想而知。
蘇燁當場來了火:「這都什麼人啊?作弊的不罵,罵舉報的?」
「按他們的意思,小村就該閉著嘴,看那九個人拿著金牌回去,這才叫愛國?」
陸銘也想不通。
一個在考場上主動站出來揭發作弊的人,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地方都該被當成榜樣。
到了他們那邊卻成了叛徒。
小村拓真嘆了口氣,知道秦江河他們是真的在關心他,便說道:「是的,這兩天我也收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秦江河追問:「什麼消息?」
小村沉默了幾秒:「死亡威脅。」
房間裡一下子沒了聲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對啊。」蘇燁反應過來,「他們奧委會不是發了公告嗎?不是說會保障你和你家人的權益,誰敢動手腳就追究到底?」
賀教授無奈道:「那只是明面上的。」
「公告管得住學校和企業,卻管不住網上成千上萬個匿名帳號。」
「以現在的情況,小村要是回去,走到哪都會有人認出來,指指點點都算是輕的。」
小村沒有反駁,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他比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
陸銘一直沒說話,對這件事已然厭惡到了極點。
一群人躲在屏幕後面,對一個十七歲的學生喊打喊殺,理由只是他沒有跟著一起作弊。
想到這裡,他意識到了什麼。
「那你的家人呢?」
話一出口,他心裡就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小村拓真雙拳緊握,呼吸略顯急促,忍不住哽咽起來。
他仿佛找到了傾訴的對象,說道:「我妹妹在學校被人霸凌孤立,已經休學回家了。」
「我媽媽工作的那家超市,這兩天總有人去門口堵著拍視頻,店裡沒辦法,只能暫停營業。」
「她們現在都在家裡,不怎麼敢出門。」
話音剛落,秦江河一掌拍在桌上,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房間裡走了兩步,臉色鐵青。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個在超市上班的母親,她們做錯了什麼?」
「這些人還有沒有一點底線?!」
蘇燁惡狠狠罵道:「這幫人真是爛透了。」
「這些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陸銘問道。
「今天上午,妹妹給我發的消息,媽媽不讓她告訴我。」小村沮喪低頭,「可是告訴我了也沒用,我在這邊什麼都做不了,就算是回去……」
他說到這裡已經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小村同學,有件事,我想跟你認真談一談。」秦江河平復了一番情緒,對小村鄭重說道。
小村看向他:「您說。」
他目前在這邊無依無靠,只有華夏國能讓他信得過了。
「你父親是華夏人,按照華夏的法律,你從出生那天起就是華夏公民。」
「霓虹那邊給你的時間是到二十二歲,二十二歲之前,你要在兩個國籍里選一個。」
「最後怎麼選,那是你成年之後的事,今天我們不談那麼遠。」
「我今天想說的是,你現在就可以回華夏,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小村愣住了。
秦江河一條一條往下講。
「關於入境,你手裡是霓虹國護照,我們可以讓大使館給你安排旅行證,憑這個就能回國。」
「明天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去京城。」
小村眼底亮起一抹希望的光芒:「那我媽媽他們……」
「你母親是霓虹人,可以免簽入境,落地之後按家屬身份辦長期居留,你妹妹和你一樣,也是雙國籍,駐霓虹的使領館可以給她開旅行證。」
「可是……」小村還想說什麼。
「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安置問題。」秦江河看向陸銘,示意他來說。
陸銘來到小村跟前,講解道:「歐氏集團昨天和我商量過,他們願意公開表態,給你提供教育資源。」
「如果你願意來華夏定居,你家人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幫忙解決,無論是妹妹的上學問題還是母親的工作。」
「這些都是商業贊助,跟華夏官方不會有什麼關係,自然不會上升到外交問題。」
小村有些傻眼了。
他第一次聽到這麼鄭重的承諾,以往只有母親才會對自己這樣。
他也沒有受到過如此程度的關心。
「還有你的學業問題。」賀教授繼續說道,「你這次的成績是46.5分,總分第四,這個成績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會搶著要。」
「北大物理學院那邊,我可以替他們表態,只要你願意,他們一定要你。」
「嗯……」小村明顯心動了。
他曾經看過父親的日記,上面寫下過對他的期許,說的是等他們回國後,就讓小村接受國內的教育,最好能考上清華北大。
雖然父親去世了,但他依然記得。
在他心裡,這兩個學校的名字遠比東京大學要重要的多。
「當然,這些都只是擺在你面前的路,我們不會強制你決定。」秦江河最後說道。
小村拓真腦袋有些宕機,這些東西的信息量太大,一時間沒能回過神來。
蘇燁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說道:「小村,我說句實在話。」
「你妹妹才十四歲,你能讓她在那邊待著受氣?」蘇燁大聲說道,「我說你就該一家子都搬過來,到時候他們想罵都罵不了,奧委會甚至還會後悔!」
「而且你們家人都會中文吧,過來之後完全不用適應什麼。」
陸銘說道:「列別捷夫跟我說過一些,你爸爸當年是打算帶你們回國的。」
小村拓真看著桌上那塊金牌,毅然決然地拿起了手機:「我想問問我媽媽。」
「應該的。」秦江河點點頭,「你打吧,我們在這等著。」
「要不要我們出去?」賀教授問道。
小村搖了搖頭:「不用,我用中文跟她說,你們都聽著吧,沒關係的。」
電話撥了出去。
北海道這時候是凌晨三點多,但是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拓真?」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的是中文。
聽到母親的聲音,小村拓真拿著手機的右手驟然攥緊,眼眶中泛起淚花。
「媽媽……」小村強壓住內心的情緒,「你還沒睡?」
「我和心春在看IPHO閉幕式呢,剛剛我看到你上台領獎了,那個金牌很適合你。」
小村香織溫柔地笑著,「等你回來了,我會把這個金牌和證書好好放著,這是你的榮譽。」
霓虹國內沒有專門的直播,只有轉播,所以她們才看到小村上台領獎的畫面。
「哥哥!」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是妹妹小村心春的。
「哥哥,我看見你了,站在最前面那排,金牌亮閃閃的,好好看!」
「等你回來可以教我學物理嗎?我也想和你一樣厲害。」
她一口氣說完,最後咯咯笑了兩聲。
小村拓真聽到兩人的聲音,眼淚奪眶而出。
今天上午收到妹妹的信息時,他沒哭,自認為是個堅強的人,這些事等他回去處理。
可聽到家人的聲音後,他卻忍不住抽泣起來。
似乎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小村香織輕聲開口:「拓真?」
小村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憋著氣,把嗓子裡的哽咽壓下去,不想讓家人聽出半分異樣。
「媽媽,對不起。」
「心春的事,還有店裡的事,都是因為我,如果我當時沒有……」
「拓真。」小村香織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還記得爸爸以前常說的話嗎?做人但求問心無愧,行止無愧。」
「你主動站出來,把那些壞人都揪了出來,維護了賽場的公平。」
「媽媽為你驕傲,爸爸也會為你高興的。」
「對啊!」心春的聲音說得又急又認真,「哥哥你做的是對的,那些人才是壞人,我一點都不喜歡他們!」
「學校里那些人什麼都不懂,我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我和媽媽一樣,也為你感到驕傲!」
小村拓真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砸在膝蓋上,很快濕了一小片。
他好幾次想要開口就被一口氣給噎回去,胸口一抽一抽的,喘了好一陣子,最後勉強擠出幾個字。
「……謝謝你們。」
「傻孩子,說什麼謝謝。」小村香織輕笑了一聲。
她等小村的呼吸緩過來,便問道:「你們那邊閉幕式應該結束了吧?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小村拓真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挺直了腰。
「嗯,有別的事。」
他聲音無比堅定:「媽媽,我想去華夏。」
電話那頭瞬間便回應了他:「好。」
一個字,乾脆而又利落。
小村拓真反倒愣住了。
他在心裡準備了好幾套說辭,想好了要怎麼解釋,想好了母親可能會有什麼顧慮,想好了該怎麼一條一條去說服她。
「您……不想知道為什麼嗎?」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想去,自然有你的道理。」小村香織說道,「就算你一個字都不說,媽媽也支持你。」
「我也支持哥哥!」心春跟著喊了一聲。
小村拓真好半天沒說出話來,又想哭了。
小村香織在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認真說道:「拓真,你不說,媽媽也想得到。」
「超市門口天天有人拍視頻,心春的學校待不下去,你的處境也不好過。」
「眼下這個地方不適合我們一家人待下去了。」
「去華夏,對你和心春都是最好的去處。」
小村拓真聽著,心裡有些發怔。
他以為母親會捨不得離開這裡,然而母親早就想過了,而且比他想得更遠。
「而且……」小村香織道,「媽媽一直都有去華夏定居的想法。」
「為什麼?」小村下意識問道。
這些話,他從來沒聽母親說過。
從小到大,母親在超市上班,下了班回家做飯,陪妹妹寫作業,偶爾坐在窗邊看一會兒父親的照片。
她很少說自己想要什麼。
「你爸爸走了以後,媽媽就想過這件事了。」小村香織道,「只是放不下你們兩個。」
「你從小就聰明,在這邊待慣了,老師們都說你有前途,如今你拿了IPHO金牌,算給他們交了一份答卷。」
「心春也一樣,成績一直很好。」
「你們兩個在這裡扎了根,媽媽不敢為了自己的念想,狠下心把你們帶走。」
她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總算不用再猶豫了。」
「正好這些年,我也攢下了一些錢。」小村香織繼續說道,「夠我們在那邊安頓下來。」
「你上大學的學費,心春轉學的事,還有要辦的那些證件,我這兩年有學習過,正好派上用場。」
「去了以後,我再找份工作,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小村拓真身體微微顫抖著,他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
「媽媽……您辛苦了……」
「都多大的人了,還哭。」小村香織笑著說道,「拿了金牌的人,哭成這樣,讓人看見了多不好。」
「就是就是。」心春附和,「哥哥羞羞。」
小村拓真被妹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一邊笑一邊抹眼淚。
「等以後安頓好了,想回來看看,我們再回來就是了。」小村香織說道。
「嗯。」
「你是明天回來嗎?」小村香織問道,「明天我帶心春去市役所問問,看出國要準備哪些材料,再去……」
「媽媽,不用這麼麻煩。」小村拓真打斷了她。
他理了理思路,將秦江河他們說的東西跟母親簡單講了一遍。
誰知小村香織的語氣中多了幾分警惕:「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找的你,確定不是騙子嗎?」
小村拓真哭笑不得:「是華夏隊的領隊親自跟我說的,拿滿分的陸銘和蘇燁都在這。」
「啊?」心春想了起來,「是台上抱獎盃的那兩個哥哥嗎?」
「對。」
秦江河這時開口:「小村同學,可以讓我和你母親聊一聊嗎?」
小村拓真點點頭,對著電話說道:「媽媽,領隊想跟您說幾句。」
「好,好的。」小村香織倒是沒想到那邊還有其他人。
「小村女士,您好,我是秦江河,北大物理學院的教授,這次華夏代表隊的領隊。」
他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接著把剛才的情況從頭講了一遍。
拓真和心春都是華夏公民,按照華夏的法律,兩個孩子可以回國,國家有義務保障他們的安全和權益。
拓真明天隨華夏隊飛京城,大使館這邊今晚就給他出旅行證。
心春的旅行證由駐札幌總領事館辦理,他會讓大使館提前打招呼,母女二人明天便能拿到。
機票和落地之後的接待,這邊都會安排好。
小村香織聽得很仔細,中間問了幾個問題,認知非常高,秦江河一一回答。
「好。」小村香織最後說道,「那就麻煩秦教授了。」
「應該的。」秦江河笑道,「兩個孩子都很優秀,拓真這一次做的事,國內很多人都看到了,大家都歡迎你們回來。」
「謝謝您。」小村香織的聲音微微發顫,「真的謝謝,我和心春今晚就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去領館。」
秦江河把手機還給小村拓真。
母子倆又說了幾句,確認了明天的時間,掛斷了電話。
小村拓真站起身,朝秦江河和賀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秦教授,賀教授,謝謝你們。」
他腰彎得很低,久久沒有直起來。
秦江河上前把他扶起來:「別這樣,這是我們該做的。」
「你的事,我們今晚就去辦。」賀教授看了眼時間,「大使館那邊我會打電話,旅行證的材料要你的護照和照片,一會兒我讓人過來拿。」
「明天上午我們過來接你,跟我們一起去機場。」
「好。」小村拓真用力點頭。
「早點休息,別想太多。」秦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賀教授一起出了門。
房門關上,房間裡剩下三個人。
小村拓真轉過身,對著陸銘和蘇燁,又是一躬。
「你們兩個也是,謝謝。」
「那天要是沒有你們陪我去會議室,我可能到現在都不敢把那些東西交出去。」
「行了行了。」蘇燁哈哈一笑,「你再鞠下去,腰都要斷了。」
「小問題,不用放在心上。」陸銘也笑道。
小村拓真問道:「你們明天也跟我們一起回京城嗎?」
「不回。」蘇燁說道,「我們後天有比賽,CS的賞金賽,待會兒我們就收拾東西,搬到俱樂部那邊的酒店去。」
小村拓真愣了一下,想起新聞里說他們倆是職業選手,沒想到是真的。
「那祝你們比賽順利。」他只好說道。
「謝了,你到了華夏,跟我們說一聲就行,我把歐氏集團的聯繫方式給你。」
說完,陸銘把歐玄子的電話和聯繫方式給了小村。
「好。」
兩人隨後離開了小村拓真的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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