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子將那袋糧食的繫繩勒緊,穩穩噹噹系在腰帶上,拍了拍鼓囊囊的布袋,抬頭看向眼巴巴望著他的鄉鄰們。
「我這不就來接你們嗎?」漢子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踏實,「家裡人呢?快,都一起叫上,先進去安頓下來,吃上一口熱的!」
縮在泥溝背風處的鄉鄰們直愣愣地看著漢子。
幾名形容枯槁的漢子顫巍巍走上前,伸出粗糙發黑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在他腰間的布袋上捏了一把。
指尖傳來的是飽滿堅實的觸感,隱隱透過粗麻布料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絕非摻雜了泥糠碎石的霉舊陳糧,而是實打實蘊含著靈氣的上好靈米!
「這……給的是靈米?!」一名蓄著亂糟糟胡茬的同鄉漢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定定黏在糧袋上,聲音顫得發飄,「城裡沒把你們扣下?沒讓簽賣身契?」
「沒扣!連句重話都沒說過!」漢子咧開嘴,語氣斬釘截鐵,
「官差文吏和氣得很,按戶給咱們造冊,一家老小全寫在一張底冊上!我爹和閨女就先在城裡的營房歇下了,爐膛里燒著乾柴,暖和得很。說是很快就會給安排樹屋呢!
閨女早先受了風寒咳得厲害,城裡的醫官和牧師大人親自來看過,餵了驅寒藥,這會兒睡得正沉,我爹也在旁邊烤著火呢!」
漢子伸手解開布袋繫繩,敞開一角,露出雪白晶瑩、顆粒圓潤的靈米:
「官差說了,只要安分守規矩,花城絕沒有棄老留幼的道理!所以快別磨蹭了,快,把二叔扶上,推上板車,咱們一道進城!」
這話如同一記響雷,瞬間將鄉鄰們心底盤踞的畏縮與猜疑震得粉碎。
「走!進城!」
「老婆子,快把鋪蓋捲起來!」
「扶著爹,慢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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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名蜷縮在泥溝里的同村人猛地動了起來,翻身爬出深溝,七手八腳地收拾起僅剩的破爛家當。
婦人抱起幼兒,後生背起老邁的長輩,腳步雖踉蹌,眼裡卻燃起了久違的光彩。
然而,動靜並未止步於此。
官道兩側的土坡後、灌木叢旁,本就還縮著幾撥同樣在近處遲疑不前的流民。
他們先前藏在背風處張望,見漢子孤身一人毫髮無傷地大步走出城門,早有幾個膽大的後生悄悄貓著腰湊近了偷聽。
此刻聽得真切,又親眼瞥見了那袋散發著清香的雪白靈米,那幾名探聽的後生渾身一震,拔腿就往自家的藏身處狂奔。
「是真的!花城真給糧,沒抓人充軍!」
「連咳喘病弱的老人都給看診!我們有救了!」
「之前路過的散修沒騙咱們!花城真的不一樣!」
……
低促而激動的呼喊在官道兩側的枯草與泥窪間飛速傳開。
原本死寂荒涼的荒野仿佛被投進了一點火星。
一道道僵臥在泥水裡的枯瘦身影紛紛撐著枯木棍爬了起來,抖落身上的爛泥,抱起瓦罐,裹緊破被。
一群又一群、一窩又一窩原本盤桓觀望的流民,從四面八方的土坎後、林子邊魚貫而出,急切地踏上泥土官道。
起初只是數十人接續跟在後頭,轉眼間,後方又有更多聽到動靜的人家扶老攜幼匯聚而來,在通往花城南門的寬闊官道上匯成了一道滾滾向前的人潮!
花城南門關卡前,兩列手持長槍的玄甲重衛巍然屹立,玄黑色的甲葉在微風中泛著沉凝的光澤。
面對驟然成批涌至的人流,軍卒們面甲後的神色依舊沉穩平緩,並未顯露分毫慌亂,更無一人拔刀斥退。
「看情況應是流民來投。保持戒備,各隊按規程,移開拒馬,分設通道!」當值的軍校高聲喝令。
數名體魄魁梧的公役應聲而動,迅速挪開寬重的粗木柵欄,將關口前方有序隔出數條規整的通路。
緊接著,十數名政務府文吏抱來成捆的黃色戶籍冊,在搭起的長排木棚後依序坐定,筆墨齊備。
「攜帶老幼傷病者走左側!青壯走右側!」
「按戶排布,切勿推擠!」
平穩沉穩的安撫聲在官道上空迴蕩,瞬間撫平了人群心頭的躁動。
在通道一側的避風處,數口生鐵大鍋架在灶台上,烈火正旺,鍋中翻滾著濃稠滾燙的靈米粥,濃郁的靈米香氣在風中遠遠散開。
更有公役手腳麻利地從大木桶里舀出兌了紫玉琉璃果汁的溫水遞給排隊的百姓。
幾名身著常服的醫官與牧師背著藥箱在通道旁巡視。
他們神情溫和,伸手拂開患病孩童額前的散發察看熱度,取了調配好的驅寒藥散溫言叮囑用法。
若遇上傷殘不能自行的老弱,便有公役抬著軟兜木架過來,小心翼翼地護送至後方的診棚歇息。
沒有呵斥盤剝,沒有苛扣索賄,更無半張賣身契紙。
核驗造冊完畢的人家領了臨時戶牌,隨即由引路的差役帶著,穿過厚重的城門通道,有序送往外圍用於臨時安置的成排營房。
那些營房雖只是初期的過渡之所,比不得城內建木枝椏上神異宜人的樹屋,卻也是以青石與厚木整齊壘就,牆舍嚴密堅實。
屋內土炕平整,爐膛里乾柴充足,足以教這群在荒野顛沛流離了數月的人踏踏實實睡上一個安穩覺。
無數滿面風霜的民戶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感受著掌心沉甸甸的暖意,眼眶不禁泛紅,腳下的步子也愈發踏實。
與此同時,花城中心,建木之上。
龐大無匹的神木枝幹宛若虬龍舒展,將整座花城攬在濃郁的蒼翠之中。
沿著粗壯的枝椏主脈,一條條青石板鋪就的寬敞甬道蜿蜒通達,連接著錯落有致的平台與建築。
城主府大堂便坐落在一處寬闊平坦的巨枝平台之上。
堂內軒敞明亮,四壁散發著建木特有的淡淡草木清香。
周雲一身素色常服,立在臨風的窗前,憑欄俯瞰著下方的主幹道與遠方隱隱綽綽的南門關卡。
那一道自荒野向城門匯集的人流,宛如涓涓溪流歸海,清晰可見。
一陣輕穩從容的腳步聲自堂外的青石廊道上傳來。
婉兒懷抱一疊墨跡初乾的公文卷冊,步入堂內。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暗紋窄袖長裙,青絲以銀簪挽就,氣質秀麗沉靜,神色間帶著掌控大局的安穩。
「主公。」婉兒行至長案前微微欠身行禮,「南門關卡與巡防駐地遞來文報。自日頭中天那一戶人家安然出關接引親友後,城外原本遲疑觀望的流民紛紛收拾行囊,成批趕向關卡來投。截至方才,南門已持續成批接納民戶入城造冊,後續的人流仍在源源不斷湧來。」
周雲轉過身來,溫聲抬手虛扶:「底層各處承接得如何?可有生亂?」
「主公寬心,各處皆依既定章程運轉,井然有序。」婉兒走上前,將手中的匯總卷冊平鋪在長案一角,語氣從容清晰,
「政務府已在關口加設了數張登記案台,文吏輪值造冊。府庫調撥的靈米與靈果亦源源送至外關粥棚。醫官與牧師亦在旁值守看診。新錄完冊的民戶,皆由差役引往外圍營房暫居避風,各項用度皆已按例分發。」
周雲緩步走回長案後坐下,垂眸掃過卷冊上記錄的總體接納情形,眼中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感慨與瞭然。
「原來如此……長久以來壓在我心頭的疑團,今日總算是有了著落。」
婉兒聞言略帶訝異,輕聲探問:「主公所言的疑團,可是指這些流民?」
周雲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如傘蓋般的建木翠葉,唇角泛起一絲自省的輕嘆:
「早先接管花城之時,荒野中已有大批走投無路的流民,還敢大著膽子摸到近處探尋活路。
可自花城晉升為下級城以來,聲名大振,威勢日隆,四野荒原里卻反倒極少見到大批流民自發前來投奔。
我此前還一直納悶,周邊荒野間顛沛流離、無家可歸者不知凡幾,花城城池繁盛、靈米充裕,為何這些人寧可在荒原受凍挨餓,也久久不見動靜?」
說到此處,周雲指尖在案上輕叩了一下,搖頭笑道:
「直到今日見到底下這番動靜,我才恍然明白過來。歸根結底,是'下級城』的身份,還有城門前那些頂盔貫甲、森嚴列陣的玄甲重衛,將他們這群苦命人給生生鎮住了。」
婉兒心思極為靈秀,聽周雲一點,眸中頓時泛起明悟之色:
「主公洞若觀火。弱者久歷磨難,骨子裡被那些強梁巨室欺凌怕了。在他們的認知里,尋常下級城高高在上,戒備森嚴,流民若是貿然靠近,輕則被皮鞭棍棒驅逐,重則直接被當場擒拿充作苦役。
咱們城防越是甲兵森嚴、氣象宏大,他們心底的驚懼便越重,只當這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險地,寧可縮在幾里外的泥窪荒草里觀望等死,也絕不敢越雷池半步。」
「正是這個關隘。」周雲撫掌輕嘆,神色間滿是釋然與欣慰,「他們早就流落到了附近荒野,遲遲不來,非是不願,實是不敢。
今日那漢子一家安然入籍,又平平安安帶了口糧出來接人,方才打破了他們心底的魔障。只要有了這頭一個實證,周邊那些心存僥倖卻又苦無生路的百姓,自然就全涌過來了。」
周雲看著窗外生機勃勃的城池景象,神色溫和中透著清醒的決斷:「人口匯入,城邑方有生機。這批新來的百姓,是花城真真切切的底氣與財富。」
婉兒淺淺一笑,語氣輕快:
「主公放心,政務府各房皆已按部就班分頭承接。待他們將歇過來,身子骨養得利落了,願下田墾殖者自可核准領地憑據,通曉營造手藝者亦有工錢酬勞支取,城中的藏書與學堂更是一併向新民敞開。
眼下各處衛星城池正在加緊拓建,正需大批願意安家落戶的人力共同營建。他們為求生路奔投花城,在花城亦能踏踏實實立下根基,斷不會只教人做苦役。」
「如此甚好。」周雲欣慰點頭,「人能安頓下來,城邑才能穩固向前。」
正說話間,外頭的青石甬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沉重而紮實的腳步聲。
天工府府主鐵山大步流星跨進堂內。
此時他身上那件玄色短褐的肘彎與衣擺處,還沾著幾團灰白色的石粉與泥點子。左臂彎則夾著兩卷厚實泛黃的羊皮圖紙,懷裡還揣著一本頁腳磨損起毛的營造底帳。
「主公!」鐵山駐足抱拳行禮,嗓門洪亮得如同撞響的銅鐘,震得窗紙微微發顫,「臣帶了新城近段時日巡驗落成的底冊過來交卷。」
他快步走到長案一側,將那兩卷沉甸甸的羊皮圖紙攤在案頭。
圖紙繪工精細,以中央的花城為核心樞紐,繁複堅韌的墨線如蛛網般向四方平原山野蔓延,錯落有致地勾勒出一座座衛星城邑的輪廓。
早前徹底完工落成、交由老黃治理的第十三座衛星城「雨城」赫然在列,工工整整蓋著朱印。
而在其更外圍的荒野與水源交匯處,還密密麻麻標著數處正在大興土木的新建聚落。
鐵山伸出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指,在圖紙上幾處用紅墨圈出的區域用力點了點:
「主公請看,這幾處營房、排屋與水井,石牆皆已按法度壘砌結實,橫樑木架也都落鎖固定,隨時能分出屋子接納新遷入的民戶避風擋雨。
可邊上這兩處新建的城池,外圍的引水渠尚未完全挖通,常駐的守備兵勇與當值的文吏也還沒調配就位。
這兩處絕不能搶進度,必須再等上一等,里外各項齊備了,天工府才准予畫押驗收。」
周雲垂眸細細審視著圖紙上的標註,讚許地點了點頭:
「鐵老說得極是。城池是給人安居立命的,不能圖快圖虛名,驗收必須照這幾項鐵律逐一核實。
那些已經齊備、能夠入住的房舍,先與政務府核准名單再行遷入,切不可前腳讓人搬過去,後腳水和糧米卻還沒送到,平白教百姓挨餓受凍。」
鐵山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白牙,抱拳應諾:「主公放心,臣回去便同各工段的把式工頭當面碰頭,一條條卡死。」
「報——」
話音未落,堂外長廊上驟然傳來一聲長喝。
一名身形精瘦的年輕白銀級斥候疾步奔入堂內。
他單膝跪地,額角沁出大片細密的汗珠,順著頰側滑落,腳下的牛皮短靴更是裹滿了厚厚的黃塵與濕泥。
他自後腰麻利地解下一隻沾著斑駁泥漬的硬皮信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啟稟主公、鐵府主!臣等奉命巡查勘探外圈新拓道路,沿途地形記錄與路基草圖皆在此處!」
周雲抬了抬手,溫言虛扶:「起來回話。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喝口水。外圈新修的官道情形如何?」
斥候站起身來,用衣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神色間卻不由得浮出一絲苦笑與尷尬:
「回主公,天工府領著弟兄們鋪設的新路,基底夯砸得極為結實平整,尋常車馬走上去斷不會陷車。
可……可這巡查的一路,走起來卻實在折磨人。
屬下等人天不亮便騎著配發的新馬出去試路,前頭百餘里倒還順當,到了回程剩下好大一段山坳野路時,胯下的馬匹便喘得跟風箱似的,四蹄發軟口吐白沫,不得不停在樹蔭底下歇腳緩勁。」
說到此處,年輕的斥候有些無奈地抓了抓後腦勺,低聲嘟囔道:
「屬下急著將測繪記錄送回城主府復命,眼瞅著那畜生實在挪不動步子,索性將韁繩塞給同行的弟兄照看,自己提著一口氣,憑著兩條腿飛奔趕回來了。
至於那幾個騎馬的弟兄……眼下怕是還在後頭二三十里地慢慢晃悠呢。」
他攤了攤手,神情頗為滑稽:「原本想著騎馬能省幾分氣力,沒成想到了半道,反倒得人停下來伺候它。倒真不如咱們自己運功徒步狂奔來得痛快利落!」
堂內原本嚴肅的氣氛頓時一松。
婉兒掩唇輕笑,周雲與鐵山也相視莞爾。
然而笑過之後,鐵山的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他順手翻開手中的道路營造清冊,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神色變得格外肅穆:
「主公,他這句雖是句玩笑話,但點出來的卻是個極緊要的大難題。
咱們花城得建木護佑,虹道網絡神異非凡,各大主節點之間往來通暢無阻。
可一旦離開了虹道覆蓋的節點,無論是通往新修衛星城的分支路道,還是外圈荒野的巡防路徑、山野短道,全得仰仗雙腳與尋常車馬去丈量。
白銀級、青銅級的職業者真氣充盈,單論短途奔行,腳程確實能將凡馬甩在身後,可總不能教咱們的斥候探子、巡城將領天天憑著血肉之軀在荒山野嶺里長途奔襲吧?
若是真遇上十萬火急的軍情警報,亦或是數萬石的大批輜重轉運,缺乏腳力雄健、耐力持久的優良坐騎,整座城邑的流轉節拍終歸要被硬生生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