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這三張就夠了。」鐵山把圖紙歸齊遞給她,「去見軍師,想明白的就說,沒想明白的實話實說,用不著把沒成的想法裝成成品,記住了?」
「記住了!弟子全聽師父的!」
月英用力點頭,把那三張圖紙仔細對齊,從床頭翻出一塊乾淨粗布包裹好,端正擺在案台正中。
鐵山看她收拾妥帖,直起身道:
「行了,收好就早點歇著。這兩天我尋個空檔去向軍師提一句,等定下時辰,再帶你過去。」
「是,多謝師父,師父慢走~」
月英一路送到院門口,看著鐵山提著燈籠走入夜色長廊,才輕手輕腳合上院門,快步轉回屋裡。
..........
晨霜凝在西郊校場的粗木圍欄上。
涼棚底下,長案比前幾日整飭了許多。
左側木架上,前番試藥留下的殘汁、藥渣與配方底冊,全被硃砂封簽貼得嚴嚴實實。
正中松木案上,擺著新調出的第二版藥液與兩盤青灰藥粉,旁邊攤著一本墨跡尚未乾透的記錄簿。
屈靈均立在案前,翻看著昨夜重新核准的分量單子。
「藥性烈度壓下去了幾成?」他頭也沒抬,淡聲發問。
站在案旁的年輕藥師眼眶泛青,上前指著底冊回道:「回府主,按您前日的訓示,減去了燥烈藥料,添了溫潤護脈的輔藥。昨日在兔羊身上試過,血行平穩,臟腑未見異樣。」
屈靈均微微頷首,目光移向校場泥地里立著的一匹栗色戰馬。
那是專門挑來的第二匹試馬,膘肥體壯,正低頭噴著白氣。
一名繫著油皮圍裙的老養馬人蹲在馬腿邊,粗糙結繭的手掌順著馬膝、蹄筋一路撫上去,又掰開馬嘴看了看舌苔。
「把式,馬力如何?」屈靈均問。
老漢拍了拍馬臀,站起身咧嘴笑道:「回屈大人,底子紮實,昨晚草料吃得一乾二淨,歇足了腳力,正是發力的時候!」
「牽入樁槽,依方服藥。」
「得令!」
兩名軍卒上前拉緊馬韁。老漢提起盛著溫熱藥汁的長竹筒,探入馬齒縫隙,順著喉嚨灌了下去。
涼棚里的藥師與學徒們屏住聲息,目光全聚在馬匹身上。前番暴斃的景象還在眼前,這一回若是再失手,不僅懸賞落空,更無顏面對主公的寬容。
幾息過去。
栗色馬甩了甩長鬃,鼻腔噴出一團熱氣。它體表的皮毛泛起微紅,胸膛起伏了幾下,四蹄在泥地里躁動地刨動,但眼眶未見赤紅崩裂,耳背也沒有僵立倒豎。
老漢把耳朵貼在馬腹聽了片刻,抬頭沖屈靈均點頭:「氣血走得順,心跳雖快,沒亂!可以上道!」
「開樁!試去程!」年輕藥師提聲喊道。
一名試騎軍卒翻身上鞍,雙腿猛夾馬腹:「駕!」
栗色馬長嘶一聲,揚蹄衝出涼棚,沿著西郊壓實的官道一路疾馳。
官道兩側每隔五里立著一名執旗哨兵。校場哨塔上的銅刻滴漏水珠聲聲下墜,負責掐算的錄事官目光盯著水運刻度,炭筆停在紙面。
比往常更早,遠處的旗手便打出了第一道回訊的青旗。
「報——」
哨塔上的錄事官揉了揉眼睛,再次核對滴漏,扯著嗓子沖涼棚高呼:「快了!同樣的去程,比尋常凡馬快了不少!我核過了,沒記錯!」
涼棚里頓時有了響動。
年輕藥師快步跨出遮棚,迎到校場邊沿,伸長脖子望向官道盡頭。
方才在紙上反覆推演的增幅,此刻變成了飛揚的塵土與實打實的計時。
幾位同伴也圍到了案前,話聲密了起來:
「撤掉燥烈藥料果然是對的!」
「這一段官道都能省下這麼些工夫,若再把溫養的配比調穩,路程拉長些……」
年輕藥師聽著同伴的議論,嘴角浮起笑意。
他抹了把額上的汗,正想向屈靈均稟報,卻見屈靈均依舊立在案前,神色未動。
「不急著高興。」屈靈均的語氣依舊沉穩,「方才不過是去程。馬是給人騎的,得把人送過去,還能接得回來。看回程。」
年輕藥師神情一斂,躬身應道:「是,看回程。」
他吐了口氣,重新望向官道。心跳依舊快著,但心裡總算有了底。第一道關闖過去了,第二版應當能穩住。
兩刻鐘後,官道盡頭揚起了歸途的土塵。
馬蹄聲由遠及近傳回。然而落在眾人耳中,這蹄聲發散凌亂,帶著明顯的拖沓。
「吁——」
還未進校場的白灰界線,馬背上的試騎軍卒便主動收緊了韁繩,口中連聲安撫,將奔馬生生壓成了慢跑,最後成了顛簸的小步。
老養馬人臉上的笑容收住了。他大步迎出柵欄,隔著十幾步遠,耳中便鑽進粗重乾癟的喘息,喉嚨深處透著急促的咔咔異響。
「收韁!別催了!」老漢揮臂大喊,「翻身下來,牽著走,萬萬莫再催它!」
騎卒翻身下馬,抹了把額角的虛汗:「把式,不成……過了折返點才五里,馬腿就開始發虛發飄。後半截全是硬撐,若不壓著速度,方才拐彎處就得栽倒。」
養馬人強笑道:「還算能接受吧?畢竟也是安全回來了。」
騎卒聞言,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嗯了一聲。
很快,戰馬被牽入涼棚一側的歇馬圈。
可剛一停步,栗色馬的四腿便打起晃來,兩隻前膝向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它垂著腦袋,大團白沫順著嘴角淌落,胸腹起伏劇烈,周身汗水淋漓,浸透了馬鞍。
!!
周邊人立刻眉頭一跳。
幾名年輕藥師原本還想上前說一句「許是路上灌了風」,可當老漢端來溫鹽水與切碎的甜草,戰馬連眼皮都不抬、舌頭僵得卷不動水時,眾人便把話咽了回去。
過了整整兩刻鐘,戰馬依舊虛倚著木欄,四蹄虛浮,站立不穩。
屈靈均步入圈內,伸手按了按戰馬的後胯與脊背,翻看了眼瞼與齒齦,隨即轉身吩咐:
「叫停今日所有加試。這匹馬交由養馬人細看,用溫湯擦身裹毯,今夜每隔半個時辰查一次脈象與進食。」
「是。」老漢神色凝重地應下。
屈靈均回到長案前,拿起記錄紙。
去程那一行寫著優異的成績;而歸程一欄,被硃筆畫了道折斷的線,底下注著「步虛、喘急、力竭不食」。
涼棚里靜了下來。
先前熱烈的議論散了個乾淨,只剩冷風掀動草棚邊角的微響。
年輕藥師站在案邊,盯著那兩行字。屈靈均並未出言責斥,可這般落差落下來,比挨一頓訓斥更沉。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將案角原本寫好的「初具成效、擬定可用」那頁草簽揭了下來,捏成一團壓在掌心。
「府主……」
他抬起頭,聲音帶著沙啞:
「跑出去是快了,回不來,還是沒用。」
屈靈均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下來:
「能自己看明白這一點,便沒白費這幾日的熬煎。
主公要的是能巡防、能增援、能在危急時刻保全軍卒性命的腳力。
戰陣之上,去程快了些,回程把馬跑廢在荒原亂石里,那是把將士送進敵人的刀口之下。
凡馬筋骨有其底線。
第二版保住了馬命,未曾暴斃,但本質上依然是將底子拿去透支。能跑出去,還能安安穩穩跑回來,歇上一宿四蹄照樣邁得開,那才叫可用之藥。」
年輕藥師低頭道:「學生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