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必沮喪。」屈靈均擺了擺手,「比起前番當場倒斃,今日至少摸清了藥力的底線。單靠藥液行氣這條路走得偏了,丹藥那一組配比的溫補丸藥,進度如何?」
旁邊一名年長藥師拱手道:「回府主,正嘗試以溫和靈草為引煉製固本丹藥,藥性凝練更費火候,尚需兩三日細磨。」
「那就繼續磨。」屈靈均道,「主公當日在校場說過,摸索新路,知曉哪條走不通,便是實打實的長進。把今日記錄入檔,明日晨起重開方子。」
「諾!」
眾人齊聲應下。沒有驚慌,殘渣被倒回廢瓮,藥師們重新調準了案上的銅秤。
一晃又是數日過去了。
教化府偏院裡,幾座控溫小丹爐晝夜不熄。濃烈的苦澀漸漸散去,院中漫起草木與泥土的微香。
經連續數次微調與覆核,丹藥組趕在深秋大霜降臨前,取出了最新一爐色澤暗銅的藥丸。
那是第三版青銅丹。
這一回的測試沒有張揚呼喊。
試馬在清晨服下一枚青銅丹,套上鞍轡,沿西郊往返三十里的路程跑了個完整來回。
午後回廄。馬匹雖有出汗,呼吸卻均勻沉穩。兩名漢子餵下清水與黑豆草料,戰馬昂首嚼食,四蹄立得穩當。
到了次日清晨,老養馬人再入馬廄。
他蹲下身,手掌順著馬肩一路撫摸到蹄腕,又查驗了齒齦與眼角光澤。
老漢拍了拍大腿,臉上露出笑意:
「神了!骨肉沒暗傷,蹄筋沒鬆懈,昨夜加的黑豆吃得精光!
老漢方才讓人牽著在校場小跑兩圈,步子紮實,不發飄。比起沒吃藥之前,腳程與耐受實打實好了些!
屈府主,各位師傅,當年咱們馬幫走山路時若能有這麼一顆銅豆子,手底下不知能少跑廢多少好牲口!」
試騎歸來的軍卒也擦著汗大笑:
「屈大人,這藥真頂用!騎在上頭穩當,馬兒跑起來有一股子綿長力道。若是發給巡防哨卡,弟兄們肯定搶著要!」
聽著老把式與騎卒的肯定,幾位連日熬紅了眼的藥師長長舒了一口氣。
能得到常年伺候牲口之人的認可,半個多月的心血總算落了地。這枚青銅丹,確實安全、穩定,能派上用場。
然而,年輕藥師的目光卻落回了案角那份被磨得卷邊的文告抄件上。
那是周雲設下十萬金懸賞時的文告。花城疆域廣闊,麾下職業者成千上萬,需使坐騎能跨山越水,跟得上職業者的巡防與救援節奏。
他眼角的笑意收斂下來。
拿起筆,在紙上默默算了算。
這點長進……對凡馬而言已是不小的增益。但要想跟上那些在荒原山嶺間縱躍奔襲的職業者,這點提升,依然隔著一截。若遇上緊急軍情或深山屬城求援,眼下增加的這點腳力,根本不夠用。
「怎麼了?大伙兒都高興著,你怎的又沉下臉了?」旁邊年長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背,笑道,「老把式都說能用了,咱們向主公呈報,十萬金的總懸賞哪怕只給一成,也是天大的體面。」
年輕藥師搖了搖頭,指向文告上的字句:
「老把式拿市井役馬來比。可主公要的是戰陣,是千里救援,是將來面對強敵圍城時能跟上職業者的腳力。
咱們這青銅丹,保命有餘,進取不足。離主公期望的用處,還差著一道坎啊。」
眾人聞言,臉上的笑意迅速收斂。
有人低聲道:「可咱們手頭的溫和靈草,提純到這般程度已是極限。再想往上拔,除非用高階靈材,那成本暴漲,又如何在軍中普及?」
「是啊,做到這一步,已是竭盡所能了……」
年輕藥師看著案上那枚暗銅色的藥丸,吐了口氣:
「第三版青銅丹,即刻封存為定樣,原方一筆不許改,作為咱們眼下最穩妥的底子。
至於更高的成效……咱們不動原方,另起一冊,從輔藥火候與融合次序上再找門道。哪怕只能再擠出一點腳力,也得試試。」
幾名同伴相互看了看,苦笑一聲,隨即應下:「成,底子留著,咱們再折騰折騰!」
暮色降下,花城各處點起燈火。
城南街巷鋪著整齊的青石,這裡多是新近安家的匠人與歸附者,透著平穩的人煙氣。
臨街的一處小院裡,正屋的油燈照著桌案。桌上的晚飯已經吃完,粗陶碗疊在一旁,盤子裡還剩著半張烤焦的麥餅。
丹藥組的一名中年藥師坐在桌旁,一手搭在膝頭,另一隻手在木桌上劃拉著藥材分量,嘴裡低低念叨著,眉頭鎖在一起。
收拾完灶房的妻子擦著手走出來,見他這副模樣,輕聲喚道:
「當家的?……當家的!」
藥師猛然回神,抬起頭:「啊?……怎麼了?」
妻子看著他疲憊的臉色,嘆了口氣:「飯都吃完一陣了,魂兒還在爐子那兒飄著呢。水打好了,洗洗早些歇了吧。」
藥師望了望窗外的夜色,站起身去取椅背上的厚布袍子。
「不了,我得回案台上去。」
妻子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沒有責備,只有掩不住的掛念:
「那今晚……幾點能回來?」
藥師系衣帶的手停了停。
他給不出時辰。
案頭那幾處分量若是順遂,後半夜或許能合眼。
若是不順,又得對著滴漏坐到天亮。
「說不好。」他低聲道,「手頭正卡在一處,大伙兒都在,扔不下。」
裡屋的布簾微動,四五歲的孩子揉著眼睛跑出來,抱住他的腿,稚聲喊道:
「爸爸……」
藥師心頭一軟。
連日在案台前的緊繃,在這一聲呼喚里散了大半。他蹲下身,手掌輕輕揉了揉孩子的發頂。
屋裡暖和,米缸是滿的,身上衣裳結實,街上傳來巡夜差役平穩的梆子聲。逃難到花城後,主公給他們賞下了這口安穩日子。
藥師想起周雲當日在校場說的那句「放手去做」。主公沒有怪罪先前的失敗,沒有撤走賞格,反倒把地方和用度全交給了他們。
他抬起頭,看向妻子的目光:
「主公對咱們恩重如山。難得有用得著咱們的地方,總得盡力才是。」
妻子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藥師撫了撫孩子的小手,站起身來:
「你和孩子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妻子上前替他把外袍領口撫平,拍掉肩頭的灰:「夜裡風硬,路上慢些走。」
孩子鬆開了手。
藥師推開木門,迎著深秋夜裡的涼風,大步朝教化府方向走去。
偏院的研究室里依舊亮著燈。
屋裡瀰漫著草藥與泥土的乾澀氣味。長案前屬於他的凳子還空著,同伴正捏著炭筆算著底冊,見他掀簾進來,抬頭道:「回來了?」
「回來了。」他解下袍子掛上,抽過同伴算到一半的紙頁,「我來核後半截。」
幾人重新伏案,屋中只剩筆尖划過糙紙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