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荷抬眼,恰見張書桓從樓下走過,她不及多想,當即狠心咬破食指在帕上急書,又將一枚銅錢捲入帕中,覷準時機,奮力朝他擲去。
張書桓自邊關返京後,境遇已是一落千丈。
張公公唯恐惹禍上身,當日便急急與他劃清界限,待到朝堂議處時,因韓大人與許淳安兩派正為北疆兵權及戰後處置之事爭執不下,他這等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自然無暇被人關注。
加之他確實未曾與北狄勾結,且北狄鐵騎叩關當日,他又誤打誤撞地滯留在城門左近,於是在刑部受審時,他便巧妙地用起春秋筆法,將自身行跡描摹成臨危不懼、奮力守城的忠勇之臣。
刑部堂官何等精明,自是不信這番漏洞百出的說辭,當即便動了刑。
怎奈張書桓骨子裡有股狠勁,竟硬生生扛過了諸般拷掠,咬緊牙關未曾改口。
加之又趕上許淳安得到寶圖再立新功,聖心大悅之餘卻也為如何賞功而頗感躊躇。
刑部將張書桓一案奏上,皇上有意稍稍平衡朝局,不想牽連了張公公,便只下旨將其杖責二十,草草開釋。
張書桓這條性命,竟因此番陰差陽錯的時運,從鬼門關前撿了回來。
此番他雖然僥倖保住了性命,眼中卻只剩一片空茫的灰暗。
失去了張公公的庇護,又因案底在身斷了科舉之路,天地偌大,竟不知該往何處容身。
不知不覺間,他竟又走到了這條熟悉的花街柳巷。
耳邊傳來各家青樓女子嬌聲招攬客人的聲響,就在數月之前,他還是這裡的座上賓,時常被人簇擁著來聽花魁唱曲兒,日子是何等恣意快活。
正回憶著,忽然一個東西從高處落下,正掉進他懷裡,將他嚇得一縮脖子。
張書桓低頭一瞧,懷裡的竟是一條女子用的手帕,上面用血寫著求救信息。
他急忙抬頭環顧,終於望見媚香樓二樓一扇窗內,蘇荷那張倉惶的臉。
蘇荷怎麼會淪落至此?
再一想到帕上血字,張書桓心中一緊,低頭便要轉身離開。
如今他無權無勢,根本不願招惹是非。
可蘇荷好不容易盼來一線生機,豈肯眼睜睜看著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此消失?
蘇荷當即不再猶豫,一咬牙便將身子探出窗外,對準張書桓所在之處縱身躍下。
張書桓猝不及防,被蘇荷結結實實砸倒在地,又氣又惱,想要給她一耳光,卻因被她壓住而動彈不得。
此時蘇荷跳窗的動靜已被媚香樓的打手察覺,幾人見狀立即從二樓衝下。
蘇荷見驚動了樓中人,急忙抓住張書桓哭求道:「書桓哥哥,求你救救我!我是被蘇棠那賤人害成這樣的!」
「放手!」張書桓見她死死拽住自己,揮拳便欲掙脫。
他眼中滿是厭棄,他就知道與蘇荷牽扯上准無好事,眼看打手即將趕到,張書桓奮力將蘇荷往外推去。
蘇荷卻猛地攥住他,低聲疾道:「幫我這一回,我能讓你與北狄人搭上線,往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你敢不敢同我賭一把?」
她語速極快,說罷已鬆開手站起身,仿佛篤定張書桓定會答應。
張書桓不料她竟說出此言,狐疑地盯向她:「此話當真?你一介弱女子,怎會知曉這等事?」
這消息其實是聽蘇明所說,蘇荷自然不敢吐露實情,只怕張書桓覺得來源不可靠,轉身便將她交回媚香樓。
她壓低聲音解釋:「消息是從蕭王府聽來的!正因我偶然得知此事,他們才容不下我,將我賣進青樓,要讓我受盡折磨而死。書桓哥哥,你救我這一回,日後我們一同投靠北狄,自有錦衣玉食的好日子,看誰還敢輕視我們!」
張書桓不得不承認,這番話確實打動了他。
如今他已一無所有,猶如輸紅了眼的賭徒,只想抓住任何翻盤之機。
他知蘇荷曾是王府養女,雖不受寵,卻也未受苛待。若她當真無意中聽見王府機密,王府仁善、未取她性命倒也說得通。
他目光疾轉,心思飛快盤算,而此時,那幾名打手已衝到近前。
幾人朝張書桓喝道:「我等要捉拿樓里逃出來的姑娘,這位爺請讓路!」
「她是我的未婚妻,何時成了你們樓里的姑娘?」
張書桓在開口的瞬間已然下定決心,既然只剩這條爛命,倒不如奮力一搏。
打手聞言卻鬨笑起來:「你的未婚妻?你可知她是被她親生父親賣進來的?」
張書桓一聽,頓時看向蘇荷,眼神充滿質疑:「這與你方才所說可不同。」
蘇荷見他生疑,不由得目光閃爍,支支吾吾想圓過此事:「王府、王府自然不會親手做這等事,所以才讓我父親出面。」
張書桓已不願再信她,方才升起的那點念頭也隨之消散,默默向後退開一步。
打手見他退讓,當即獰笑著朝蘇荷逼近。
蘇荷嚇得失聲尖叫,為首那人見了,抬腳狠狠踹在她肚子上。
她痛得蜷身翻滾,直至撞上一人的腿才停住。
被撞那人低頭看了看蘇荷的面容,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幅畫像,用帶著異域口音的腔調問道:「你,叫蘇荷?」
蘇荷見此人竟認得自己,猛地撲倒在地,緊緊抱住他的雙腳:「大人!求您買下奴婢吧!為奴為婢、做牛做馬都行,只求您帶我離開這地方!」
此時,兩個打手已追至身後,粗聲喝道:「讓開!別擋道!」
那人卻只淡淡一揮手,隨從應聲而動,不過眨眼之間,兩名打手已被撂倒在地。
打手狼狽爬起,又驚又怒:「閣下究竟何人?難道不懂行里的規矩?這女子是我們魅香樓的人,便是走到天邊也得講王法!」
此時,樓中其餘打手聞聲也圍攏過來,那人目光掃過眾人,神色未變,只平靜問道:「多少銀子?」
老鴇聞言,扭著腰肢款款走近,堆起滿臉笑意:「這位爺可是瞧上我們這新來的紅姑娘了?她呀,才學規矩,還未曾伺候過人。您若想要,二千兩銀子便可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