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聞聲握著筆的手忍不住的顫抖。
他在那所矯正學校里被關了兩年多嗎?
姓陳的學生……難道是陳祈安?
所以楚離要去救他們……
洛聞聲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甚至下意識的想要找出另一種可能。
「我爸媽怎麼會允許我不上學,他們一直指望我出人頭地……」
許瑞霖,「他們過繼了你大伯家的孩子。」
「他們更在意傳宗接代,勝過出人頭地。」
「後來,你認識了趙姨,而趙姨因為她前夫和兒子放火燒店,差點被燒死。」
「你雖當時救下了她,但是燒傷加上吸入毒煙,趙姨沒撐住。」
「她留了遺囑,你繼承了嘉敏電動,用趙姨給你的遺產創建了聞智科技,做無人機。」
「再後來,你認識了讀大二的楚離。」
「楚離一直不肯說,你們最初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只說你們那時候的關係……不平等,不道德,不清白。」
「你們誰也沒有向對方表白過,彼此之間,連一束花都沒有送過。」
「但是他又說你對他很好很好,什麼都能縱容他,還給他很多錢。」
「可他對你的遭遇和痛苦一無所知,還在你最絕望無助的時候離開你,讓你連最後一絲活著的希望都沒有了。」
「他覺得是他害死了你。」
許瑞霖,「我不能評判你們之間的結果究竟是誰的錯。」
「我只知道,你從那所矯正學校出來之後,不僅僅是身體遭受重創,精神狀況更是岌岌可危。」
「你一直在吃藥,直到你二十九歲去世,你的藥應該都沒有停過。」
「洛聞聲,你去世的時候有超過十年的病史,而楚離,他認識你的時候,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
洛聞聲幾乎無法想像許瑞霖描述的那個世界。
無法想像以楚離那樣熱烈的性格,要如何面對一個千瘡百孔,連精神都不正常的洛聞聲。
而他,竟然連自己的病情都是瞞著楚離的!
洛聞聲其實能夠明白那樣的狀況下他為什麼不說,可是就因為明白,所以他更加無法接受,自己竟然會那麼自私!
竟然會那樣對待楚離!
洛聞聲張開嘴,聲音嘶啞到幾乎聽不清楚,「我……為什麼會死?」
許瑞霖,「你公司資金鍊斷裂,到處都拉不到投資,不知道背後有沒有沈明開的手筆。」
「因為你曾在一場他親自策劃的車禍里,救下了傅明恪。」
「後來傅明恪去了國外,整個傅家都在沈明開的掌控之中。」
「他要報復你,太簡單了。」
他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
只需要一個態度一句話,就可以斬斷洛聞聲的希望,看著他在苦苦掙扎中,失去自己擁有的一切!
許瑞霖,「你父母帶著你的堂弟,用一個皮包公司和一個又一個的虛假合同,掏空你的資產。」
「我猜,他們肯定會利用你過去所遭受的一切反覆的威脅你、刺激你!」
「否則以你的腦子,怎麼會輕易被他們用那麼低劣的手段套走公司的錢,連嘉敏電動都沒有保住!」
「作為你們感情的旁觀者,我真的認為你的結局不是楚離的錯,至少,他沒有錯得那麼嚴重。」
「可他就是把一切都怪在了自己身上。」
「怪自己對你的處境一無所知。」
「怪自己對你不好,沒有讓你知道他愛你,怪他自己沒有拉住你。」
「後來,他開車撞死了你的爸媽和堂弟,跟他們同歸於盡。」
「那時候,楚離二十二歲。」
洛聞聲手裡的地圖和筆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趴在床邊,一隻手托著楚離的手心,額頭緊緊抵在楚離的手背上。
另一隻手死死的抓著自己胸口的衣物。
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聲讓許瑞霖想起自己第一次的重生。
那年他二十三歲,距離林雲輝跳海已經一年多了。
所有他的仇人已經被他弄死了,他又活了一場,可是什麼也做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條命到底有什麼意義。
他痛恨命運為什麼要如此玩弄他!
好像他的一條命都不足以贖罪,所以老天要他再次睜開眼,生不如死。
他一個人在那個充滿林雲輝氣息的出租屋裡,崩潰嘶吼,自我折磨。
反反覆覆陷在是自己逼死了林雲輝的痛苦裡無法自拔。
可是後來,他在和林雲輝相愛的漫長歲月里,相信了林雲輝愛他的事實。
因為林雲輝愛他更多過愛自己,所以選擇離開他,唯恐自己害了他。
他也告訴過楚離,洛聞聲墜海不是他的錯。
甚至有可能,他的出現是洛聞聲那滿是苦水的人生里唯一一顆糖。
有可能洛聞聲之所以選擇那樣的結局,根本就不是因為楚離說了好聚好散。
而是洛聞聲害怕自己身後那群張牙舞爪的吸血鬼會纏到楚離身上,他害怕自己會害了楚離,所以選擇離開他。
可是這不僅沒有安慰到楚離,反而讓他更加痛苦。
他覺得自己原本可以是洛聞聲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他卻先把手鬆開了。
……
後來在洛聞聲的葬禮上,看到楚離那張過於平靜的臉的時候,許瑞霖就知道,楚離不會讓洛聞聲等太久。
可那一年,楚離也不過六十二歲。
楚離的人生,每一次的定格都是他們之中最年輕的。
……
許瑞霖告訴洛聞聲的並不是全部,可是當『二十二歲』這個數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洛聞聲根本就不需要再聽其他的細節。
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比他更了解楚離呢?
年輕的楚離,熱情,衝動,他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情感世界裡的全部。
給他一點甜頭一點希望,他就可以全力以赴往前沖,可以圍著愛人團團轉。
可偏偏,他又任性要強,睚眥必報。
給他一點痛苦一點委屈,他就必須當場解決。
可如果就是解決不了怎麼辦呢?
他會報復回去的。
會讓對方知道,「你看,我就是這麼疼。」
面對一個有多年精神疾病,靠藥物保持正常的愛人,他們能夠順利溝通嗎?
那時候的洛聞聲,知道該如何表達愛嗎?
楚離誤會了他會解釋嗎?
楚離委屈了他會哄嗎?
楚離問他的問題他會誠實回答嗎?
楚離的熱情和示好,他接得住嗎?
如果不能,那麼他們的家,就成了情緒的角斗場。
他們會時時刻刻充滿緊張的盯著彼此的一舉一動,試圖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之中,為自己的猜疑尋找證據。
他們互相拉扯、互相試探、又因為那些拉扯與試探造成的傷害而互相逞強不肯示弱。
唯恐自己先露出馬腳落了下風,所以誰也不肯開口說喜歡。
明明楚離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愛意,明明他認為一段正式的感情必須要從一束火紅的玫瑰開始。
明明楚離勇敢到可以在法律不承認的情況下光明正大的帶著他回老家辦婚禮。
所以……
那時候的洛聞聲,該有多糟糕,才讓楚離連對他說喜歡、連送給他一束花的熱情和勇氣都沒有?
該有多糟糕,才讓楚離在認識他僅僅三年之後,生命永遠停留在了二十二歲!!!
洛聞聲雙手撕扯著自己胸口的衣服。
從心肺中傳來的疼痛好像胸腔里蠕動著沾滿毒液的尖刺。
他張開嘴拼命的汲取空氣,每一次喘息都艱難到讓他的雙肩止不住抖動。
他的額頭和脖頸浮起一條條凸起的青筋。
無力支撐的身體滑落在地,佝僂著腰,額頭幾乎抵在地上。
勉強撐起身體的那隻手,在暗紅的木質地板上留下幾道劃痕。
慢慢攥緊的拳抽搐般的顫抖著。
而後,被拼命壓制的痛苦像一頭困於牢籠的野獸,無助的悲鳴。
他甚至不能問問那個自己,如果知道你離開之後楚離會死,你會不會回頭?
許瑞霖,「洛聞聲,你清醒一點!」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為什麼楚離拼了命也要回去寫那封信!」
「希望楚離回來之後,如果精神狀態有什麼不對,你可以理解他,而不是想讓你先瘋了!」
「那些事情不是他的錯,也絕對不是你的!」
「兩個枉死的受害者之間,攀比什麼罪大惡極啊?!」
「所有有錯的人,楚離已經親自懲罰過了,就連矯正學校里的那些人,楚離後來也沒有放過!」
「如果說他還有什麼執念什麼不甘心,那大概就是,你們沒能長命百歲,沒能白頭偕老。」
「所以洛聞聲,這一次不要那麼早丟下他一個人。」
「為了能夠和你在一起,楚離已經吃太多苦了。」
……
許瑞霖本來就不是一個很會勸慰別人的人。
他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完了,轉身把空間留給洛聞聲。
他覺得楚離和洛聞聲之間最大的問題,就是對對方太寬容對自己太苛刻。
他們總能為對方找到藉口,總能在自己身上找到錯處。
否則最初,楚離那麼聰明一個人,他怎麼會沒有發現洛聞聲有問題?
因為他一直在仰望洛聞聲,不管發生什麼他都能幫洛聞聲找到藉口,哪怕那個藉口是,「他不愛我。」
他一萬次相信洛聞聲不愛他,都沒有一次把洛聞聲當做一個不正常的人看待過。
後來終於明白,洛聞聲不是不愛他,洛聞聲是生病了。
所以楚離也瘋了。
……
許瑞霖拉開房門,與正準備進來給楚離換營養針的醫生差點撞上。
醫生猛然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洛聞聲,聽到他那樣悽厲無助的哭聲,嚇得愣在當場。
在他開口求饒之前,許瑞霖先開口了。
「維生素大概還需要半個小時才能掛完,你等會兒再來。」
醫生,「好的許先生!」
說完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許瑞霖關了門,房間裡的聲音再次被隔絕。
夜深人靜之時,洛聞聲輕輕拉起楚離的一條手臂,繞過自己的肩。
然後躺在他的臂彎里。
「老公,我有一點難過,你抱抱我。」
「好想冬天快點到,等老家下雪了,我們回去堆雪人好不好?」
「楚離,我愛你。」
……
許瑞霖剛下樓走到自己車位邊,就接到了傅明恪的電話。
對面火急火燎的,語氣里充滿了憤怒的質問。
「許瑞霖你發什麼神經,你找聞聲麻煩幹什麼?」
「你是不是想讓楚離醒過來第一件事是跟你拼命?」
許瑞霖在這一刻,真的覺得命運對傅明恪有點偏心了。
憑什麼他整天什麼也不知道,一點苦都不吃,還走哪兒都要當大哥?
許瑞霖坐進車裡,輕笑了一聲開口,「傅明恪你知道嗎?我看到過沈明開認祖歸宗改姓傅。」
「他叫傅明開,在傅城的一手扶持下得到了傅家的一切。」
「而你,只能灰溜溜的逃到國外,一無所有,連追求柳哲星的資格都沒有。」
對面啪的一下就把電話掛了。
三分鐘後,正在開車的許瑞霖收到了柳哲星發來的消息。
「您沒事吧?【微笑】」
許瑞霖一個人在夜色里,笑得燦爛極了。
兩分鐘後,林雲輝打來電話,說話有些猶猶豫豫的,「瑞霖,楚離他還好嗎?」
「聞聲他……他怎麼哭了呀?」
許瑞霖,「他太高興了。」
林雲輝,「啊?」
許瑞霖,「楚離可能快醒了,所以他高興。」
林雲輝,「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怎麼可能找聞聲麻煩呢!傅哥亂告狀!」
「今天阿姨在碼頭買到了一條四斤重的東星斑,你想怎麼吃?清蒸還是紅燒?」
許瑞霖,「要豎著分兩半,一半清蒸一半紅燒。」
林雲輝,「好嘞!那你快點回來啊,阿姨還做了蟹黃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許瑞霖,「等我,在路上了。」
……
這個晚上,十八歲的楚離剛剛結束了軍訓。
他站在立陽大廈樓下。
一層一層的數著燈光。
找到洛聞聲辦公室的窗戶,拍下一張照片珍藏。
然後轉身跑到最近的花店裡,精心挑選了一束盛開的向日葵。
寫下一張卡片,禮貌問候。
「洛先生您好,我是楚離。」
……
【全劇終】
(彩蛋)五天後
手上留置針被拉扯的疼痛,讓楚離的大腦瞬間清醒。
上一秒,他在小出租屋裡,想要打掃乾淨地上的碎玻璃。
下一秒,他躺在了一個有點像醫院病房的房間裡。
因為右手剛才做了個掃地的動作,手背上的留置針被他扯歪了。
他想把針頭拿掉,動了動左手,才發現自己左邊躺著一個人。
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是褪去了稚嫩和青澀的洛聞聲。
側身躺在他的臂彎里,手上還抓著他的睡衣。
看起來乖得不得了。
楚離忽略了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洛聞聲的臉頰。
柔軟,溫熱,讓人心裡也跟著軟軟的,暖暖的。
楚離,「寶寶長大了。」
洛聞聲感覺到臉上有些癢,睜開眼,就看到正低著頭對著自己笑的楚離。
洛聞聲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就那樣呆呆的看著他。
楚離,「寶寶有沒有把碎玻璃打掃乾淨?」
洛聞聲,「什麼玻璃?」
楚離,「杯子打碎了,你差點踩上去,我想掃乾淨再走的……」
洛聞聲抓著楚離衣服的雙手猛地收緊。
他的嘴唇抖動著,連聲音都顫得厲害,「嗯,我掃乾淨了。」
楚離,「寶寶有沒有受傷?」
洛聞聲搖頭,眼淚隨著他的動作,落進他的頭髮里,「我沒有受傷。」
「我有好好吃飯……有好好照顧自己,我沒有……沒有被人欺負,我……」
楚離側身把洛聞聲緊緊抱在懷裡,低頭在他的眉心親了一下,「寶寶真棒!」
洛聞聲抱著楚離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
楚離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寶寶不哭,我寄了封信給自己,十八歲的我去找你了嗎?」
洛聞聲說不出話,很用力的點頭。
楚離,「我好像有些記不太清楚了,你講給我聽好不好?」
洛聞聲,「從哪裡開始?」
楚離,「就從,寶寶一個人把碎玻璃打掃乾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