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都?
安槐在腦中搜尋了一圈。
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老太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盛秋芳懷裡的糰子身上。
她的眼睛,驟然一亮。
「哎喲喂!這奶娃娃,長得可真俊!」
說著,她竟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自然無比地,朝著糰子的臉蛋捏了過去。
「來,讓婆婆香一個。」
盛秋芳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想抱著糰子躲開。
可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魂體,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離糰子粉嫩的小臉越來越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安槐出手了。
她一把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腕。
明明沒用多大力氣,那老太太卻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了一般,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閃電般地縮回了手。
「你!」
老太太臉上的慈祥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狠與驚疑。
她死死地盯著安槐,渾濁的眼珠子裡,閃爍著不似人類的幽光。
周圍熱鬧的街市,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頭。
一雙雙空洞、麻木的眼睛,全都聚焦在了安槐的身上。
方才還熱鬧喧囂的街道,此刻,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安槐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鬆開了手。
她看著那位臉色變幻不定的老太太,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婆婆。」
「孩子還小,怕生,別嚇著他了。」
老太太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在安槐冰冷的目光下,僵了片刻。
旋即,那抹陰狠與驚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詭異的、皮笑肉不笑的熱情。
「哎喲,瞧我這老婆子,老眼昏花了,沒個分寸。」
她訕訕地收回那隻枯柴般的手,在滿是補丁的衣襟上蹭了蹭,仿佛要擦去什麼看不見的污穢。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在安槐、盛秋芳和糰子身上來回打量,像是在估價一車待售的牲口。
「幾位,是外地來的吧?」
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
安槐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利刃都更具穿透力,看得老太太心底發毛。
老太太乾笑兩聲,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們來的可真是時候。」
她咧開嘴,露出滿口搖搖欲墜的黃牙,陰測測地笑道。
「今兒起,一連三天,正是不夜都一年一度的『萬魂饗』。」
「祝幾位,玩得愉快。」
說完,她不再多言,佝僂著身子,邁著與年齡不符的詭異快步,一瘸一拐地匯入了人流之中,眨眼便消失不見。
她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驟然消散。
周圍的「人」,仿佛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鍵,又恢復了那種詭異的熱鬧。
叫賣聲、交談聲、腳步聲,重新充斥著這條長街,只是那聲音里,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假與空洞。
盛秋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魂體都因後怕而有些不穩,微微晃動。
她緊緊抱著懷裡的糰子,湊到安槐身邊,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阿槐……這裡太邪門了,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糰子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小小的身子往盛秋芳懷裡縮了縮,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
安槐抬眼掃視了一圈這條光怪陸離的長街。
若是她獨自一人,便是龍潭虎穴也敢闖一闖。
但現在,她身後還跟著一魂一鬼兩個「拖油瓶」。
一個是被困多年的新鬼,除了會飄和害怕,百無一用。
另一個是剛凝聚出實體沒多久的鬼嬰,雖吸了翠屏山的靈氣,但心智尚幼,真遇上什麼硬茬子,還得她護著。
她不喜歡麻煩。
「走。」
安槐言轉身便朝著來時的城門方向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再說。
盛秋芳如蒙大赦,立刻抱著糰子緊緊跟上。
然而,當她們原路返回,重新站在那高大的城門之下時,三人都愣住了。
城門依舊是那個城門,古樸而滄桑。
可城門之外的景象,卻已天翻地覆。
來時的那條蜿蜒山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白茫茫的虛空。
那白色濃郁得化不開,像是混沌初開時的景象,吞噬了一切光線與聲音,沒有任何參照物,沒有任何生機,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往前踏出一步,便會墜入永恆的虛無。
盛秋芳的臉「唰」的一下白了,比她的魂體還要透明幾分。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的路呢?」
安槐的眉頭,第一次緊緊地蹙了起來。
她們這是……闖進了一個獨立於陽世之外的異界。
只是,她心中滿是疑竇。
一路行來,翠屏山雖靈氣有異,卻並無開啟異界的大陣或是強大的妖物氣息。
她們究竟是如何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一腳踏入了別人的「世界」里?
「……怕……」
糰子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小手緊緊抓著盛秋芳的衣襟。
安槐回頭,看了看一臉驚惶的盛秋芳和有些不安的糰子。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眉頭的川字舒展開來。
「既來之,則安之。」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出不去了。」
「那就進去看看,這不夜都里,究竟藏著什麼魑魅魍魎。」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她倒要瞧瞧,是何方神聖。
三人重新轉身,向著不夜都的深處走去。
這一次,安槐不再行色匆匆,而是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著這座詭異的城池。
街邊的景象,越看越是心驚。
一個書生打扮的男人,正跪坐在一個攤位前,面前鋪著一張宣紙,他手持狼毫,一遍又一遍地,只寫同一個字——「名」。
他的眼神狂熱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個字。
墨汁幹了,他便用舌頭舔舔筆尖,繼續寫。
手指磨破了,鮮血混著墨汁,在紙上留下一個個血紅的「名」字,他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