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咽了口唾沫,臉上帶著一絲後怕。
「我看他年紀小,長得也還算齊整,問他,說是爹娘都沒了,無處可去。我尋思著藥鋪里正缺個打雜的,買一個還得花錢,這撿一個現成的……就,就把他帶回來了。」
「他當時多大?」
「看著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
「村里人沒人認識他?」
「沒有!」王掌柜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可不是拐子,有人家的怎麼能撿?我問過,都說沒見過這孩子,不是他們村的。大人,我說的句句屬實啊!我當時是看他可憐,動了惻隱之心啊!」
安槐冷笑一聲。
是動了貪便宜的歪心才對。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孤身一人,問話不答,來歷不明。
這無論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邪門。
而王掌柜,卻敢把他撿回藥鋪。
不就是想撿個幹活兒的人嗎?
***
翌日,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出京城,朝著下河村的方向而去。
車裡,坐著安槐、白寒鐵,以及依舊處於驚恐和失憶狀態的阿禾。
下河村是個窮苦的小村落,村口果然有王掌柜說的一片荒地。
安槐讓馬車停在村口,帶著阿禾下了車。
「這裡,你認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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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茫然地看著眼前破敗的村莊,陌生的土路,還有遠處歪歪斜斜的墳包,緩緩搖頭。
「我不認識……」
安槐又帶著他進了村。
村裡的雞犬懶洋洋地曬著太陽,幾個老人坐在牆根下閒聊,看到他們這幾個外鄉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白寒鐵上前和氣的詢問。
結果和王掌柜說的一樣。
村里沒人認識阿禾,也從沒見過這個孩子。
三年前,更沒有發生過什麼少年失蹤的事件。
「主子,這可奇了。」白寒鐵摸著下巴的胡茬:「一個十四歲的娃,總不能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吧?」
是啊,怎麼會呢?
他是怎麼來的?
他被王掌柜收留,是意外,還是有人設計好的?
安槐看著一臉無助的阿禾,心中已有了計較。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黑色的布條。
「別怕。」她對阿禾說,聲音難得地放緩了一些:「我幫你找到回家的路。」
說著,她用布條,蒙上了阿禾的眼睛。
阿禾的身體瞬間繃緊,但並沒有掙扎。
黑暗籠罩了他的視線。
安槐伸出兩根手指,併攏如劍,指尖縈繞著一縷幾不可見的黑氣。
她以指為筆,在阿禾的眉心處,飛快地畫下了一個小小的符文。
那符文一閃而逝,沒入他的皮膚。
「溯源。」
安槐輕聲念出兩個字。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法術,只是一個引子。
人的身體,會下意識地記住自己走過的路,尤其是最後一段印象深刻的路。阿禾雖然記憶被抹除,但身體的本能還在。
安槐要做的,就是喚醒這份本能。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
被蒙住雙眼的阿禾,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身體僵硬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他沒有走向村子,也沒有走向來時的官道。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那片荒蕪的亂墳崗走去。
他的步伐很奇怪,不像是正常人走路,倒像是……在夢遊。
白寒鐵看得目瞪口呆:「主子,這……這是?」
「跟著他。」
安槐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她跟在阿禾身後,白寒鐵和黎四黎五緊隨其後,一行人,就這樣往前走。
阿禾對腳下的土路、石塊、雜草,仿佛視而不見,卻總能精準地避開。
走著走著。
白寒鐵跟在後面,看得心裡直發毛,忍不住湊到安槐身邊,壓低了聲音:「主子,這……這小子是屬驢的嗎?這麼能走?咱們都快翻過這座山頭了。」
從下河村出來,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
他們穿過了整個村子,繞過了農田,此刻正走在一條荒無人煙的山間小路上。
安槐瞥了他一眼,聲音清冷無波:「他不是在用腿走,是在用魂走。他丟失的記憶,正在牽引著他,回到最初的地方。」
日頭漸漸升高,山路也越發崎嶇。
日頭又緩緩西斜。
一行人翻過了整座山。
當黃昏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時,山路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村莊的輪廓。
那是一個比下河村還要偏僻、還要破敗的小村落。
阿禾的腳步,在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即,他邁開腿,走進了村子。
村裡的路是泥土路,被踩得結實。
幾個扛著鋤頭的農夫從田裡回來,看到阿禾,其中一個黑瘦的漢子愣了一下,驚喜道:
「哎喲,這不是阿禾嗎?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阿禾像是沒聽見一般,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那漢子「欸」了一聲,奇怪地撓了撓頭:「這孩子咋回事?不認識我了?」
白寒鐵剛歇了口氣,見狀連忙起身,三兩步追上去,拱了拱手笑:「這位大哥,打聽個事兒。」
「啥事?」漢子打量著白寒鐵這幾個外鄉人,有些警惕。
「我們是在山那邊碰見這孩子的。」
白寒鐵指了指阿禾的背影,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他好像是受了什麼刺激,問什麼都說不記得了,就一個勁兒地往前走。我們瞅著他一個人不安全,就跟著送他回來。大哥,你認識他?」
一聽是送阿禾回來的好心人,漢子熱情起來:「認識啊!咋不認識!這是我們村劉婆子家的阿禾啊!哎,這孩子也是命苦。」
他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剛從自家菜園子出來的胖大嬸也湊了過來:「可不是嘛!阿禾!真的是阿禾回來了!這孩子……怎麼瞧著跟丟了魂似的?」
白寒鐵連忙將剛才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胖大嬸一聽,臉上立刻露出同情又瞭然的神色:「我就說嘛!這孩子當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傻了?肯定是外面吃了大苦頭了!」
她熱心地跟在安槐他們身邊,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你們是好心人啊!還特地把孩子送回來。不過啊……這孩子這次回來,怕是也找不著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