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寒鐵心裡一動:「大嬸,這話怎麼說?」
就在這時,一直走在前面的阿禾,停下了腳步。
他停在了一座破敗的農家院子前。
院牆是半高的土坯牆,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面雜草叢生的景象。一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門上貼的年畫早已褪色剝落,只剩下一抹模糊的紅。
門上,掛著鎖。
從鎖上落的灰看,已經許多年沒人動過了。
胖大嬸嘆了口氣,指著那院子說:「這就是阿禾以前的家。唉,現在沒人住了。」
她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原先是周家的房子。當家的死得早,就劉婆子一個寡婦,拉扯著個獨苗兒子。那孩子見村里過的實在哭,去投軍了,說是能掙個前程。誰知道呢……一去就沒回來,信兒傳回來說,是戰死在北邊了。」
阿禾站在門口,雖然沒動,但也豎著耳朵在聽。
胖大嬸還在繼續說:「劉婆子當時就跟天塌了一樣,哭得死去活來。後來也不知在哪兒,撿了阿禾這麼個半大的孩子回來養著,當親兒子一樣疼。我們都說,這是老天爺看她可憐,給她個念想。」
「那孩子也乖巧懂事。劉婆子有了他,日子才算有了點人氣兒。」
「可誰能想到,三年前,阿禾突然就失蹤了!劉婆子找瘋了,把這十里八鄉都翻遍了,也沒找著人。」
「最後啊,她也傷了心,說這村子留不住她兒子,也留不住她乾兒子,就……就收拾東西走了,再也沒回來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胖大嬸說完,唏噓不已。
安槐對她微微頷首:「多謝大嬸告知,我會想辦法,幫他找找劉婆子的。」
「欸,好,好!你們真是大好人!需要幫忙就喊一聲啊!」
胖大嬸見他們似乎有自己的法子,便很識趣地沒有再多留,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院子前,只剩下安槐一行人。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光也消失了,暮色四合。
安槐走到阿禾身邊,抬手,輕輕點在了阿禾的眉心。
正是她之前畫下「溯源」符文的地方。
一股微涼的氣息渡了過去。
阿禾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那雙空洞的眸子裡,漸漸匯聚起光彩。
他先是困惑地看了看周圍的安槐和白寒鐵,又看了看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莫名的悲傷籠罩了他。
「……」
他喃喃地念了一聲,沒念出聲音,眼眶瞬間就紅了。
白寒鐵打開了院子。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幾間木屋也搖搖欲墜。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恐慌攫住了他。
「哇——」
少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著頭,像一頭被拋棄的幼獸,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白寒鐵看著,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嘆了口氣,別過頭去。
安槐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等著他。
哭了一會兒才停下。
安槐問他:「你想起來什麼了嗎?」
阿禾緩緩搖頭:「只是覺得難受。」
「那進房間去看看吧,看看你住過的地方。」
多看一些,也許能想起來更多。
阿禾點了點頭。
他朝著那扇虛掩的木門走去。
他的家,他回來了。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板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卻猛地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一股極致的恐懼,從他的眼底深處炸開!
他死死地盯著那扇門,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上下打戰,發出「咯咯」的聲響。
「不……」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喉嚨里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不!!」
他猛地後退,腳下一個踉蹌,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爬,仿佛那扇門後有什麼怪物要衝出來將他吞噬。
他驚恐地嘶喊著,眼神渙散,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別進去!不要進去!!」
大家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白寒鐵和紅蓮立刻上前,警惕地盯著那扇破門。
「主子,怎麼回事?」
黎四黎五也瞬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擺出防禦的姿態。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只有晚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那扇破舊的木門,在暮色中,像一張沉默的巨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安槐的目光,越過驚恐萬狀的阿禾,落在了那扇門上。
這門後面有什麼,讓阿禾即使失去了記憶,卻還記得害怕?
安槐走了過去。
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村里,顯得格外刺耳。
門開了。
門裡,一片漆黑。
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安槐抬手擋住白寒鐵,率先走進房間。
一個和尋常人家無異的房間,寒酸破爛,而且凌亂。
安槐四下一看,指著牆角一堆雜物:「把這些搬來。」
幾個男人連忙上前。
都是力氣大的,就是灰塵也大。
「嘩啦——」
灰塵瀰漫,嗆得人直咳嗽。
雜物之下,有一件東西。
一口小小的,約莫巴掌大的三足銅爐,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些扭曲難辨的符文。
白寒鐵將銅爐撿起,放在安槐手上:「主子您看,這東西有些古怪。」
不是因為它樣式奇特,而是因為,在那爐鼎的內壁上,凝固著幾點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幾點暗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安槐輕輕摩挲著爐鼎冰冷的鼎身,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微弱氣息。
她召喚:「阿禾,過來。」
可阿禾害怕,不願意進屋,現在還一個人站在門外。
他結結巴巴的說:「不……不去……我不要過去……」
安槐並不勉強,轉過身走到門口。
她抬起手,食指隔空,遙遙對著少年的眉心。
「借你一滴血。」
話音未落,她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阿禾只覺得眉心一涼,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牽引著他。
他身上的衣衫無風自動,一滴殷紅的血珠,竟然詭異地從他的指尖皮膚下慢慢滲出,懸浮在空中,像一顆活著的紅瑪瑙。
那滴血珠微微一顫,便悠悠地朝著安槐的方向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