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就是,就是兒子。
眾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驚悚的念頭。
要麼,徐山海沒死。
要麼,劉婆子想讓徐山海不死。
安槐站起身,將剛才雕刻的木雕托在掌心。
那木雕已經有了人的雛形。
她對著畫像,又雕刻了幾筆。
一個木雕徐山海,邊出現了。
安槐並起兩指,凌空畫了一道繁複的符文,口中輕念:「三魂七魄,隨處可依,天地遊魂,聽我號令,來!」
話音剛落,平地颳起一陣陰風。
一道肉眼難辨的灰色虛影,不知從哪個角落被強行攝來,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便被硬生生按進了那小小的木雕之中!
木雕輕輕一顫。
下一刻,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木雕的眼珠,竟然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雖然眼神空洞,毫無神采,但它「活」了過來。
那木雕「咔咔」作響,在桌上走了兩步,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
然後跳下桌子,晃一晃,成了真人一般。
皮膚柔軟,髮絲烏黑,與活人無異。
「去吧。」安槐說:「找到她。」
木偶人好像聽得懂,點了點頭。
安槐再次取下一縷阿禾的頭髮,擰成繩子。
不過這一次不是鎖鏈。
將頭髮點著,一陣煙,往外飄去。
「跟上。」
劉婆子還沒入睡。
這幾天她輾轉難眠,總覺得不安。
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昨夜被鎖鏈纏身,差點被拽走。
她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趕緊離開,走的越遠越好,可是又不甘心。
這裡,是她用了這麼多年,找到的離兒子最近的地方。
若是她走了,兒子回來了,那可怎麼辦?
劉婆子又翻了個身。
到底是誰?
用的又是什麼邪術?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聲音不大,在這死寂的夜裡卻顯得格外突兀,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心上。
劉婆子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來。
「誰?」
她厲聲喝問,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
更深露重,三更半夜,誰會來敲她這個孤老婆子的門?
是那些人追來了?
她心中警鈴大作,悄悄摸到窗邊,從窗縫裡向外窺探。
院門外,月光被屋檐的陰影切割,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模糊的男人身影靜靜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看不清臉。
但那身形……那身形為何如此熟悉?
劉婆子心頭猛地一跳,一個荒唐又讓她狂喜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顧不上多想,也顧不上去點燈,踉踉蹌蹌地衝出屋子,一把拉開了院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呻吟。
月光如水銀瀉地,瞬間照亮了門外人的臉。
那是一張她刻在骨血里,念了二十年,夢了二十年的臉。
雖然被歲月磨礪得添了幾分滄桑,但那眉眼,那輪廓,絕不會錯!
劉婆子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她瞪大了渾濁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面無表情。
「山……山海?」
劉婆子試探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男人沒有回答。
劉婆子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他,卻又怕這只是一個一碰就碎的夢。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終於,還是落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觸感是溫熱的,結實的。
不是夢!
不是幻覺!
「山海!我的兒啊!」
積攢了二十年的思念、痛苦和期盼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劉婆子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哭嚎,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回來了……你總算回來了!娘以為……娘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老淚縱橫,哭得撕心裂肺,將臉埋在兒子冰冷的衣襟上,貪婪地呼吸著那並不存在的、屬於兒子的氣息。
「娘好想你啊……兒啊,這些年你都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暗處,黎五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咂了咂嘴,小聲對黎四說:「嘖,這老太太,哭得還挺真情實感。要不是知道她乾的那些事,我都快信了她是個慈母了。」
黎四沒做聲,只是眉頭緊鎖。
他看著劉婆子抱著一個木偶哭得肝腸寸斷,只覺得這場景既可悲,又可怖。
劉婆子抱著「兒子」哭了許久,情緒才稍稍平復。
她抬起布滿淚痕的臉,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話,像要把這二十年缺失的母子時光全都補回來。
「山海,你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在外面是不是吃苦了?沒事,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娘給你做好吃的,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拉著木偶人的手,仔細地端詳著兒子的臉,眼神里是滿溢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母愛。
「臉也糙了,手上都是繭子……我的兒,你受苦了……」
她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你怎麼不說話啊,山海?是不是累了?快,跟娘進屋,進屋歇著。」
她拉著木偶人往屋裡走,木偶人便也順從地、一步一頓地跟著她。
劉婆子起初沉浸在兒子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中,並未察覺任何異常。
她仔細地端詳著兒子的眉眼,摩挲著他的手,竟然沒有端詳出半分毛病來。
在她眼中,這就是她的山海,活生生的山海。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那股初見的狂喜慢慢冷卻,一絲不對勁的感覺,終於從心底浮了上來。
她的山海,從小就孝順,嘴也甜,每次從外面回來,總有說不完的話。
可現在,他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而且,他的眼神……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空洞,死寂,沒有一絲神采,像兩口幽深的古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她的倒影。
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一股寒意順著劉婆子的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山海……你怎麼了?怎麼不看娘?跟娘說句話啊……」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木偶人依舊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劉婆子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探向「兒子」的胸口。
沒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