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按照規矩,為師父停靈守孝,準備將他老人家葬在後山這塊他早就選好的風水寶地,與師祖為伴。」
說到這裡,孫茂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瞳孔中滿是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鼓足全部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棺材……突然變輕了。」
「一開始我以為是錯覺,可走了幾步,那感覺越來越明顯。我心裡咯噔一下,找了個藉口,說忘帶祭品,支開了幫忙的鄉鄰,讓他們在原地等著。」
「等他們一走,我撬開了棺材蓋……」
孫茂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景象。
「棺材裡……是空的!」
「我師父的屍體,就那麼憑空消失了!明明一路上棺材都沒有離過我們的手,更沒有打開過!」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此刻聽來,卻像是鬼魅的低語。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沒了,整個人癱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讓鄉鄰們知道屍體不見了,不出一天,『義莊鬧鬼,老孫頭屍變』的傳聞就會傳遍方圓百里!到時候,我不僅百口莫辯,這義莊也再待不下去了!」
「慌亂之下,我……我心一橫,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他看了一眼那兩座墳,臉上滿是愧色。
「我是幹這行的,對這附近哪兒有無主的野墳,哪兒埋著沒人收斂的屍骨,門兒清。」
「所以,我想辦法刨了具屍骨出來,裝進了師父的棺材裡……」
他指著那壯漢鬼。
當時刨出來的屍骨,就是這壯漢了。
「那她又是怎麼回事?」安槐指了指那個女鬼。
孫茂說:「這事情就這麼過去了,但是我回去之後,就開始做夢,總是夢見我那沒見過的師祖。」
「突然問就想到,師祖的墳里,該不會也是空的吧?」
這年頭一起,孫茂就睡不著覺了。
也虧他天天跟屍體打交道,也不害怕,說干就干。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孫茂偷偷挖開了師祖的墳。
果然也是空的。
孫茂說:「我當時很吃驚,然後我一想,師父的屍體雖然不見了,可是我葬了一具別人的屍體進去,他就沒給我託夢。」
「師祖給我託夢,說不定也是不想墳里空著。」
「說不定是他們出門去了,想要人看著自己的房子。」
「所以我又找了一具屍體,葬入了師父的墳里。」
「就是他們……倆。」
孫茂指了指。
他還有點憤憤不平。
「你們本是孤魂野鬼,無人修墳。現在逢年過節我都來拜祭,給你們燒紙焚香,你們也不虧。」
孫茂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指著那兩個抖成一團的鬼影,越說越覺得委屈,聲音里都帶上了幾分控訴的悲憤。
「我雖然動了你們的屍骨,可我也沒虧待你們啊!」
他嚷嚷道:「你們想想,你們本是橫死荒野的孤魂,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屍骨都快讓野狗刨了!是我,好心把你們請了過來!」
他越說越來勁,撐著發軟的手臂,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結果被白寒鐵的腳尖輕輕一點,又「哎喲」一聲趴了回去。
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為自己辯護。
「我給你們立了墳,雖然沒碑,可逢年過節,清明冬至,哪次我沒給你們燒紙錢、上供果?」
「你們在下面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亂葬崗里風吹日曬強百倍?」
這番理直氣壯的歪理,說得那兩個鬼影都愣住了。
也不是沒有道理。
安槐始終沒有說話,等他說完。
她可不想參與這些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討論。
「說完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讓孫茂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著安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小命還捏在人家手裡。
白寒鐵見狀,這才挪開了腳。
孫茂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像一灘爛泥被人硬生生扶了起來,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他一邊揉著被踩得快要斷掉的腰,一邊陪著笑臉,再也不敢提什麼「委屈」了。
紅蓮悄然挪到安槐身側,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困惑:「主子,您看這孫茂,神情不似作偽。可他師父和他師祖的屍身……就這麼憑空消失在棺材裡,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安槐開口。
「你師父過世之後,入殮封棺,直到出殯之前,你可曾離開過靈堂?」
孫茂正疼得齜牙咧嘴,聽到這個問題,先是一愣,隨即想也不想地答道:「那……那肯定離開過啊。」
他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甚至有點不食人間煙火。
「姑奶奶,您有所不知。我無父無母,師父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他老人家走了,里里外外全靠我一個人張羅。」
孫茂苦著臉,開始掰著指頭數。
「要去官府銷戶籍,要去棺材鋪訂壽材,要去紙紮店買冥器,還要準備出殯要用的各種東西……我雖是給師父守靈,可總不能不吃不喝,也不能讓師父他老人家走得冷冷清清吧?我分身乏術,一天能在靈堂里待上七八個時辰,已經算是寸步不離了。」
他說得合情合理,一個獨身之人操持喪事,確實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守在棺材旁邊。
離開過……
離開過……
官府、棺材鋪、紙紮店……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您的意思是……」孫茂聲音顫抖:「您的意思是……在我離開的時候,有人偷走了我師父的屍體?!」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他之前所有的恐懼和疑惑,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源頭。
屍體不是自己消失的!是被偷走的!
可緊接著,一個更大的疑惑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