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不對?」
安槐冷笑一聲:「村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不食人間煙火?」
村長一哆嗦:「大人……小人不敢……」
「你說村里人買不起,我信。這宅子用料紮實,價格肯定不低。」
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但我不信,村裡的人不饞他家的房子。」
「王標舉家遷走,這麼大一座宅子,就這麼孤零零地杵在這兒。難道他就沒有個沾親帶故的窮親戚?村里就沒有遊手好閒、想占便宜的混混?」
安槐的視線緩緩掃過村長。
「別跟我說你們村里民風淳樸,路不拾遺。糊弄鬼呢?」
鬼也糊弄不住。
安槐可是在亂葬崗里住了三百年,聽過的腌臢事、見過的齷齪心,比這村里所有人加起來一輩子經歷的都多。
就王標家這種情況,別說六十年,就是六年,這房子都得被人扒層皮!
不是被親戚占了,就是被無賴當成了窩。
絕無可能像現在這樣,除了風雨侵蝕,裡面竟然沒人。
「這……這……」村長被安槐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額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的褶子往下滾,張了半天嘴,也只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確實……確實沒人住……」
「是沒人住,還是不能住?」安槐步步緊逼:「村長,你大概不知道,時隔六十年,王家在京城蓋的那棟四合院,又開始鬧鬼了。」
「啊?」
村長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此次過來,就是查這件事情的。隱瞞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我說,我說!大人,我全都說!」村長慌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上體面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將藏了半輩子的秘密全抖了出來。
就像安槐說的那樣,這房子太好了,村里誰不眼紅?
王標一家前腳剛走,後腳他家的一個遠房侄子就撬了鎖,拖家帶口住了進去。那叫一個得意,天天在村里炫耀自己白撿了個大便宜。
可好景不長。
住進去不到半個月,那家人就開始天天吵架,雞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到掀桌子。
男人出去幹活,平地里摔斷了腿;
女人在家做飯,切菜切到了自己手指。
家裡的雞不打鳴,養的狗見天兒地對著空屋子狂吠。
最後,他們家五歲的兒子,半夜裡指著一堵牆,哭著喊牆裡有個人在瞪他。
這下,那家人嚇破了膽,連夜搬了出來,東西都顧不上拿。
後來,村里又有不信邪的二流子,覺得是那家人自己八字輕,鎮不住。
三五成群地住了進去,想把這兒當成自己的窩點。
結果更慘。
不到一個月,一個喝多了,從二樓摔下來,摔成了癱子。
另一個跟同伴賭錢,起了口角,被捅了一刀,差點沒命。
剩下的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踏進院子半步。
「從那以後,這宅子就成了我們村的禁地。」村長聲音發顫「誰住進去,誰就倒血霉。輕則吵架鬥毆,摔斷胳膊腿,重則……重則就是要命啊!久而久之,大傢伙兒就都明白了,這房子……邪性!也就沒人敢再打它的主意了。」
白寒鐵忍不住問:「既然都覺得這房子有問題,邪性得厲害,你們怎麼不乾脆一把火燒了?留著它不是個禍害嗎?」
「燒?」村長一聽,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敢啊,大人!我們都怕這房子裡鎮著什麼了不得的妖怪。這要是一把火給它燒了,把那妖怪放出來,那不是闖下滔天大禍了?我們琢磨著,只要不住進去,它好像也就不害人。就這麼放著,當它不存在,反而最安生。」
這種掩耳盜鈴式的敬畏,反倒是最樸素的生存智慧。
安槐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感覺,她懂。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懼。
與其捅破窗戶紙面對一個失控的惡鬼,不如就讓它隔著一層紙,彼此相安無事。
安槐聲音緩和了些,「帶我們進去看看。」
「哎,哎!」
村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親自在前面引路。
王家老宅的院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早已鏽得看不出原樣。
白寒鐵上前,也不費事,手上稍一用力,「咔吧」一聲,鎖芯應聲而斷。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腐朽木頭、潮濕泥土和陳年灰塵的霉味撲面而來,嗆得人直皺眉。
院子裡,景象比外面看著更加破敗。
沒過膝蓋的瘋草幾乎占領了每一寸土地,幾十年沒人打理,它們早已成了這裡的主人。
牆角屋檐下,掛著厚厚的蛛網,上面沾滿了草籽和落葉。
東廂房的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一頭巨獸張開的肋骨。
桑眉跟在安槐身後,看著這滿目瘡痍,神情有些複雜。
她雖未曾來過,但這裡,終究是她那位短命相公長大的地方。
一行人踩著厚厚的落葉和雜草,穿過院子,走進了主屋。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肉眼可見的塵埃。
桌椅板凳東倒西歪,上面蒙著一層能寫字的灰。
安槐沒有理會這些,她徑直走進屋,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掃過房間的四壁。
她的腳步很輕,卻帶著一種明確的目的性,最終,停在了西邊的一面牆前。
這面牆看起來與別的牆並無不同,一樣的斑駁,一樣的陳舊。
安槐伸出纖細的手指,在牆面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
聲音沉悶,是實心牆壁該有的動靜。
她又換了個地方,繼續敲。
「叩。叩。叩。」
聲音依舊。
白寒鐵和村長都看得一頭霧水,不明白這位主司大人在做什麼。
安槐卻極有耐心,她閉上眼,仿佛在用耳朵,甚至用整個魂魄去傾聽牆壁內部的迴響。她的手指順著牆面緩緩移動,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終於,當她的指尖敲擊到牆壁中央偏下的一個位置時,聲音變了。
「空。空。空。」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聲音,既有實心牆的厚重感,又帶著一絲空鼓的回音,仿佛牆體內部,被掏空了一小塊,又用別的東西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