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閣頂,風雪不止。
可百里東君眼中的熱意,卻比雪月城任何一盞燈火都更亮。
酒。
蘇白手裡,果然還有酒。
而且,還是能讓這位一身傲氣、連他珍藏都只評一句「差一口仙氣」的酒。
光這一點,就足夠讓百里東君認真起來。
「兄弟。」
他搓了搓手,少見地露出幾分近乎迫不及待的神色。
「話都說到這兒了,再吊我胃口,可就有點不厚道了。」
「給個機會?」
蘇白瞥了他一眼。
「你一個酒仙,混到向別人討酒喝,也不嫌丟人。」
百里東君毫不在意,反而理直氣壯。
「酒之一道,達者為先。」
「誰酒好,誰就有道理。」
「這不丟人。」
這話一出,蘇白終於點了點頭。
「嗯。」
「你這臉皮,也算對得起酒仙二字。」
百里東君大笑。
「快快快,別廢話了!」
一旁的李寒衣臉色越來越冷。
她看得出來,今夜這一戰,已經很難繼續打下去了。
有百里東君橫在這裡,她再想全力出劍,便沒那麼容易。
更別提——
她耳邊那朵該死的桃花,到現在還在。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惱,便又翻了一層。
「師兄。」
「你若只是來喝酒的,就滾遠些喝。」
百里東君聞言,轉頭看她,神色忽然變得無比認真。
「寒衣。」
「這不是普通酒。」
「這可能是我這些年離真正的酒道更近的一步。」
李寒衣微微一怔。
她太了解這個師兄了。
看似懶散,實則眼高於頂,尤其在酒這件事上,更是驕傲到了極點。
能讓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的酒……
恐怕真不簡單。
而蘇白看著百里東君那副樣子,眼底也難得生出一絲愉悅。
和懂酒的人說話,就是省心。
於是他抬手,輕輕一翻。
下一瞬,一隻紫金酒葫重新出現在手中。
不是先前那隻已被喝空的外顯酒葫,而是系統空間中真正壓底的那壺——
【謫仙醉】。
葫蘆一出,百里東君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不是因為葫蘆華貴。
而是因為那股被壓在葫中的酒意,哪怕尚未開封,都像一縷若有若無的月華,自風雪中淡淡散開。
只一絲,便已讓人心神微動。
百里東君喉結滾了滾。
「好酒……」
「絕對是好酒……」
他還沒喝,甚至還沒聞真切,可身體裡那股浸淫酒道多年的本能,已經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蘇白握著酒葫,卻沒立刻打開。
「我這酒,叫謫仙醉。」
「顧名思義——」
「不是給凡人解饞的,是給謫仙人醉的。」
樓下不少人聽得一臉古怪。
這名字,太狂。
可放在蘇白身上,竟又覺得……莫名合適。
百里東君眼睛發亮,盯著酒葫就像盯著絕世美人。
「別說了。」
「快開。」
蘇白卻不急,只看著他,似笑非笑。
「你配嗎?」
百里東君一愣。
緊接著,他竟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
「配不配,喝了才知道!」
「今日若不讓我嘗一口,我這大城主以後都睡不安穩!」
蘇白看著他,終於拔開了酒塞。
啵。
很輕的一聲。
下一瞬,整座登天閣頂的風雪,都像是靜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酒香,緩緩溢出。
不是濃烈沖鼻的香。
也不是尋常烈酒那種辛辣翻騰的香。
它更像夜色里一輪月,映入江中;像高山雲海盡頭,一縷清風入懷;
又像把萬里河山、千古風流、孤月長空,全都釀進了這一小口酒里。
樓下,無數人只是遠遠聞到一絲,便已覺得胸中舒暢,像連寒意都被驅散了不少。
雷無桀狠狠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什麼酒?!」
蕭瑟眼神也是微微一凝。
好酒他喝過不少。
可這種只聞其香,便讓人覺得心神澄澈、血氣微熱的酒,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而最震驚的,自然還是百里東君。
在酒塞拔開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就僵住了。
眼中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失神的震動。
「這酒……」
「這酒里……」
他喃喃著,竟一時間說不出完整的話。
因為他從那一縷酒香中,聞到了太多東西。
月色、江風、山河、雲海、孤高、自在、狂放。
甚至,還有一絲連他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仙意。
酒里怎麼會有仙意?
不該有。
可偏偏,真的有。
蘇白見他這副樣子,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反應,還行。」
「至少沒白開。」
百里東君猛地抬頭,眼睛都快冒光了。
「給我!」
這一聲,差點把他酒仙的風度都喊沒了。
蘇白倒也痛快,直接把酒葫扔了過去。
百里東君雙手接住,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捧著什麼稀世之寶。
他先湊近,深深聞了一口。
這一聞之下,他整個人竟閉上了眼,許久未動。
再睜眼時,眼眶裡都隱隱有了些血絲。
「好酒。」
「真他娘的好酒。」
說完,他再不猶豫,仰頭便喝。
咕咚。
只有一大口。
可就是這一大口下去,百里東君整個人忽然安靜了。
風雪在吹,燈火在晃,登天閣下滿城寂然。
可百里東君就那麼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體內忽然湧起一股極其純粹的酒意。
那酒意不狂暴,不散亂,卻極深、極遠。
像江河入海,像月墜長天。
他身周虛空,竟隱隱浮現出一片朦朧水月之景。
酒氣化形!
李寒衣眸光微動。
司空長風更是臉色一變。
「這……」
以百里東君如今的境界,能讓他只喝一口便生出這等異象,這酒的層次,已經高到有些離譜了。
而百里東君自己,此刻更像是經歷了一場極短又極長的夢。
夢裡有少年持劍,有花間縱酒,有故人遠去,也有江湖依舊。
最終,一切都化作了月下一口酒,落入喉中。
良久。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再看向蘇白時,眼神已完全不同。
不再只是興趣。
而是震撼,狂喜,以及一種真正見到知音的灼熱。
「兄弟。」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親兄弟!」
滿城愕然。
一口酒。
就把酒仙喝成這樣了?
蘇白卻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你占我便宜倒挺快。」
百里東君哈哈大笑,完全不在意。
「便宜不便宜的先不說。」
「我只問你一句——」
「這酒,你還有多少?」
蘇白淡定道:「夠我喝一陣。」
百里東君呼吸都重了一點。
夠他喝一陣?
那得是多少?
他死死盯著蘇白,像是生怕這人下一秒就飛走。
「不行。」
「你不能走。」
「至少現在不能走。」
這話一出,樓下的司空長風眼睛頓時亮了。
好機會!
而李寒衣則側過臉,冷冷看著百里東君。
「你要留他,是為了酒?」
百里東君轉頭,難得正色。
「不止是酒。」
他看著蘇白,緩緩說道:
「他的酒,已經走出了自己的道。」
「他的劍,也一樣。」
「這樣的人,若不能留在雪月城——」
「那是我們虧大了。」
這番評價,分量太重。
重到樓下所有人都心頭狂跳。
酒仙親口承認,蘇白的酒與劍,都已自成一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夜起,這個白衣醉鬼,已經真正有資格與雪月城最頂層的人並肩論道。
而蕭瑟聽到這裡,眼底也終於掠過一抹深深的異色。
連百里東君都如此認定……
那這個蘇白的價值,恐怕比他原先估算的,還要高得多。
登天閣頂,風雪未停。
可這一刻,所有人都已經知道。
今夜的雪月城,真的要多出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