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東君一句「你不能走」,讓整座雪月城的氣氛,都微妙起來。
誰都聽得出來。
他不是隨口一說。
而是真的起了留人之心。
而且,是極重的留人之心。
登天閣下,司空長風站在高樓窗邊,眼神一下就亮了。
別人還在震驚那口酒。
可他已經開始盤算,怎麼把這個白衣祖宗徹底拴在雪月城了。
這種人,放出去就是攪動天下的龍。
若能留下——
那雪月城的底蘊,怕是都要再漲一層。
想到這裡,司空長風幾乎沒有半點猶豫,身形一動,已掠向登天閣。
片刻之後。
一道青衣身影,便穩穩落在了閣頂之上。
正是司空長風。
他一落地,先看了眼李寒衣耳邊那朵桃花,眼皮不由輕輕一跳,隨後又看向百里東君手中酒葫,神色愈發複雜。
最後,他才把目光落在蘇白身上。
這一眼,看得很認真。
先前他隔著風雪、隔著高樓,只覺得這年輕人狂、邪、俊,也強得不像話。
而現在近距離一看,才更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奇異氣質。
一身酒氣,一臉醉意,偏偏眼底深處卻像藏著一整個江湖的月色與風流。
這種人,不像江湖客。
倒像天上客。
「蘇公子。」
司空長風率先開口,臉上已掛起了極有誠意的笑容。
「今夜我雪月城,算是被你一個人攪了個天翻地覆。」
蘇白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個用槍的?」
司空長風嘴角一抽。
這介紹方式,多少有點敷衍了。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長風。」
蘇白「哦」了一聲。
「看著比他們兩個像個正常人。」
百里東君頓時不樂意了。
「什麼叫我不正常?」
蘇白瞥了他一眼。
「你剛見面就搶我酒。」
「還正常?」
百里東君想了想,竟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只好咳了一聲,不說話了。
而司空長風則心中一喜。
還能聊。
能聊,就說明有戲。
最怕的是那種打完就走、誰都不理的絕世孤客。
可蘇白顯然不是。
他狂,也懶,卻並不拒人千里。
於是司空長風笑意更深了幾分。
「蘇公子今夜闖閣、論劍、斗酒,雪月城上下都已見識到了。」
「像公子這等人物,若只是來雪月城喝頓酒,未免太可惜了。」
蘇白挑眉。
「哦?」
「那你想怎樣?」
司空長風毫不拖泥帶水,直接開門見山。
「留在雪月城。」
「做第四城主。」
此話一出。
縱然今夜眾人已被震驚了無數次,這一刻,還是齊齊失聲。
第四城主?!
雪月城自立城以來,一直只有三位城主。
百里東君、李寒衣、司空長風。
如今,司空長風竟當眾開口,要讓蘇白直接坐上第四城主之位?
這已經不是看重了。
這是赤裸裸地把半座雪月城都端出來招攬!
樓下無數人聽得目瞪口呆。
雷無桀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勻。
「第、第四城主?!」
「這也行?!」
蕭瑟眯起眼,看著閣頂那道白衣身影,輕聲道:
「為什麼不行?」
「今夜之後,他若還不夠資格,那這雪月城裡,怕也沒幾個人夠資格了。」
這話說得很輕,卻極重。
因為是事實。
以蘇白今夜展現出的劍道、酒道、心境與手段,別說做第四城主,就算硬占一座閣樓,恐怕都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高處,蘇白聽了司空長風的話,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只是提著酒葫,偏頭望了望雪月城的萬家燈火,又看了看百里東君,最後才掃了一眼李寒衣。
李寒衣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神仍冷。
可不知為何,並沒有立刻轉開。
只是一言不發。
而她耳邊那朵桃花,仍未摘下。
司空長風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頓時更穩了三分。
很好。
二城主沒反對。
那這事,基本已經成了一半。
百里東君更是直接大手一揮。
「我沒意見!」
「誰有意見,先問問我手裡的酒答不答應!」
司空長風:「……」
果然,指望這位大城主說點正經的,實在有點難。
不過,有他這句話也夠了。
於是司空長風再度看向蘇白,語氣認真了許多。
「第四城主之位,不是空名。」
「雪月城的酒,你想喝就喝。」
「雪月城的人,只要你願意,也可調動。」
「甚至,若你嫌麻煩,不想管事,那也不用你管。」
「你只需在雪月城待著,喝酒,練劍,想做什麼做什麼。」
「其餘一切,都好說。」
這條件,已經優厚得離譜。
連樓下許多雪月城弟子聽了,都忍不住心裡發酸。
他們在雪月城辛辛苦苦修行這麼多年,也沒見三城主這麼哄過誰。
可想想蘇白今夜打出來的動靜……
好像,又完全合理。
蘇白聽完,終於笑了。
「聽起來,倒是挺舒服。」
司空長風立刻點頭。
「自然舒服。」
「雪月城,向來不虧待自己人。」
蘇白卻沒急著答應,而是舉起空酒葫,晃了晃。
「可我這人有個毛病。」
「酒喝得不痛快的地方,待不住。」
百里東君一聽這話,立刻接上:
「那還不簡單!」
「從明天開始,我把蒼山酒窖給你開一半!」
司空長風聽得臉都黑了。
一半?
你是真捨得啊!
可他還沒開口,蘇白已經搖頭。
「一半太少。」
百里東君:「……」
司空長風:「……」
樓下眾人:「……」
好傢夥,這胃口是真不客氣。
可偏偏,百里東君只是愣了一下,居然還認真思考起來。
「那……七成?」
蘇白繼續搖頭。
「我要喝的時候,不想先跟你打招呼。」
百里東君頓時一拍大腿。
「行!」
「以后蒼山酒窖,你隨便進!」
「誰攔你,我跟誰急!」
司空長風眼前都差點一黑。
敗家子!
你這是當場把家底往外送啊!
可蘇白聽到這裡,總算滿意了些。
他又看向司空長風。
「還有。」
「我不愛管事。」
「也不愛聽人囉嗦。」
「更不愛一堆規矩。」
司空長風深吸一口氣,滿臉堆笑。
「沒規矩。」
「你進了雪月城,最大的規矩,就是你高興。」
蘇白聽完,終於笑出聲來。
「行。」
「你這個人,也還算會說話。」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又一次落在李寒衣身上。
夜風吹起她鬢邊髮絲,也吹得那朵桃花輕輕晃動。
蘇白眼中笑意更濃了些。
「再加上這裡——」
「風景確實不錯。」
這句話,說得含義太多。
樓下不少人沒聽懂。
可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對視一眼,眼神都變得有些古怪。
尤其是李寒衣,面具已重新戴回,可那雙眼睛卻明顯更冷了些。
「登徒子。」
她只冷冷吐出三個字。
可這一聲「登徒子」,比起先前那股真怒,竟已經少了幾分殺意。
蘇白聽了,也不在意,只是輕輕一笑。
然後,他抬起酒葫,朝著百里東君、司空長風一晃。
「第四城主,可以。」
「不過名字得我自己取。」
司空長風頓時大喜。
「好說!」
「公子想用什麼名號?」
蘇白白衣立於登天閣頂,風雪吹起衣袂,月色落在眉間。
他想了想,緩緩開口:
「青蓮劍仙。」
四個字落下,像是替今夜所有風波,都定下了最後的名字。
青蓮。
劍仙。
白衣。
醉酒。
詩成出劍。
一切都太合適。
百里東君先是一怔,旋即大笑。
「好!」
「好一個青蓮劍仙!」
司空長風也重重點頭。
「從今日起,雪月城——」
「便有第四城主,青蓮劍仙,蘇白!」
這一聲,裹挾真氣,瞬間傳遍半座雪月城。
樓下,先是一靜。
緊接著,滿城譁然!
第四城主,成了!
雷無桀激動得臉都紅了。
「青蓮劍仙……」
「太帥了!」
蕭瑟站在人群中,抬頭望著那道立於登天閣絕頂的白衣身影,眼底神色複雜得難以言明。
從今夜起,蘇白便不再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闖閣醉鬼。
而是真正站上了雪月城最高處的那幾個人之一。
他的份量,已經完全不同了。
「青蓮劍仙……」
蕭瑟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忽然輕輕笑了笑。
「天下,怕是要記住你了。」
而高處,蘇白似乎完全沒把這件足以震動江湖的事當回事。
他只是看著手裡空空如也的酒葫,皺了皺眉。
「名頭有了。」
「現在,先給我弄酒。」
百里東君一聽,頓時樂了。
「走!」
「蒼山頂上,我請你喝個痛快!」
司空長風也是哭笑不得。
剛當上第四城主,第一件事就是要酒。
這位新城主,還真是一點沒變。
而李寒衣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終究沒有再出聲反對。
只是臨走前,她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耳邊那朵桃花。
最終,仍沒有摘下。
風雪夜裡,無人看見她面具後的神情。
可那一抹輕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今夜過後。
雪月城,要多一個人。
而她的心裡,似乎也多了一點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