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終於圓了。
不是天上的月圓。
而是青蓮酒池中那輪借東海氣機、借青蓮劍閣之勢、借莫衣一縷遠來仙意釀成的酒月,在這一刻徹底長滿。
池面無風。
月輪懸於酒上。
清光不盛,卻照得整座摘星台都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那輪酒月。
雷無桀最先咽了口唾沫。
「這……就是成了?」
百里東君難得沒有第一時間接話。
他站在池邊,眼神灼得厲害,像在看一壇自己一輩子都未必能再見第二次的酒。
片刻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了。」
「而且——」
他看著那輪酒月,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成得比我想的還滿。」
無雙抱著劍匣,目光極亮。
「它很重。」
無心雙手合十。
「小僧看它,像一輪月。」
「也像一扇門。」
葉若依輕輕點頭。
「我看它,更像一個字。」
「什麼字?」
雷無桀立刻問。
葉若依望著池中圓月,眸光安靜。
「鎮。」
這一個字出口,摘星台上所有人的心都微微一震。
鎮。
壓海,壓風,壓仙,壓將來真正要落到雪月城頭上的那一道影子。
而這輪海上生明月,恰恰就是為此而生。
蘇白站在酒池邊,低頭看著那輪圓滿酒月,眼底那點散漫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不是他不高興。
而是到了這一步,很多東西便不再只是「玩一玩」的酒意了。
海上生明月既成,莫衣也已出山。
東海那邊的風,已經不再是試探,而是真正開始向人間壓來。
所以這輪酒月,便不只是酒。
也是他給東海回的最後一封信。
蕭瑟此時忽然開口:
「既然酒成了。」
「第七席,也該定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向了青蓮玉碑最後那處空白。
青蓮七席,已定其六。
問劍人,雷無桀。
劍匣客,無雙。
問心僧,無心。
觀局人,蕭瑟。
觀星女,葉若依。
破陣槍,司空千落。
如今,只剩最後一席。
而從蘇白那句「也許是給仙留的」開始,到莫衣出山,到海上生明月圓滿,所有人都隱隱明白——
這最後一席,已經不是留給某個人了。
至少,不是留給一個活生生站在這裡的人。
蘇白抬頭看向青蓮玉碑。
玉碑也像感應到了什麼,六席名字同時亮起,最後那處空白,隱隱有青光開始流轉。
司空長風站在一旁,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真想好了?」
他問的,不只是定不定第七席。
而是——
真要用這樣一個名字,把青蓮劍閣推到與莫衣、與海外仙山、與這個世界舊有神遊秩序正面相撞的位置上去嗎?
蘇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現在問這個,是不是有點晚了?」
司空長風沉默。
確實晚了。
青蓮劍谷已經劈出來了。
青蓮劍閣已經立起來了。
青蓮七席已經走進江湖,也在雷家堡英雄宴上立住了名。
莫衣也已經從東海仙山出山。
這時候再說「是否太高調」,和問蘇白要不要把《將進酒》最後一句收回去差不多。
沒意義。
李寒衣這時也看向蘇白。
「你若真定這個名字。」
「便再無退路了。」
她這句話,比司空長風更直。
也更重。
因為她很清楚,一旦蘇白真把那三個字刻上青蓮玉碑,便等於當著天下的面,對莫衣、對東海、對所謂「仙山」立了一塊真正的牌子。
不是暗中的敵意。
不是嘴上的狂言。
而是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
青蓮劍閣最後一席,叫鎮仙。
你莫衣若來,便是我這一席真正要鎮的「仙」。
這不是挑釁那麼簡單。
這是——立規矩。
舊規矩里,人間看天上,神遊仰仙山。
而蘇白若真刻下這名字,便是在說:
從今日起,青蓮劍閣也可以讓天上低頭。
風吹過摘星台。
所有人都在等蘇白一句話。
雷無桀雖然還未完全聽懂這名字到底有多重,但他能感覺到,大家都很認真。
所以他也很認真地閉著嘴,沒亂插話。
無雙抱緊劍匣,眼中隱隱有壓不住的灼亮。
無心看著酒池圓月,眉眼間笑意很淡,卻更清。
葉若依的視線則在蘇白、酒月與玉碑之間來回一轉,像在心裡把這一刻的因果徹底記住。
蕭瑟站在一旁,指尖輕輕摩挲著帳冊邊緣。
他知道。
若這三個字真的落下,青蓮劍閣就會真正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不再只是江湖新貴。
而是人間與東海、與天上仙山的一次正式碰撞的起點。
而這個起點,會讓他以後回天啟時,手裡的那張牌,重到可怕。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
可最後,蕭瑟還是什麼都沒說。
因為有些局,到了這裡,不該由他這個觀局人多嘴。
該由那個最會掀局的人,親手落子。
蘇白終於抬手。
酒葫蘆輕輕一晃。
一縷海上生明月的酒意,自酒池中緩緩升起,落在他指尖。
指尖如執筆。
青光如墨。
他一步踏到青蓮玉碑前,抬眸看著最後那處空白,眼底那點散漫與風流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極其清晰、極其鋒利的平靜。
然後,他落指。
沒有詩。
沒有大笑。
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是極平靜地,在那空白處寫下了三個字。
鎮仙席。
嗡——
玉碑震鳴。
不是雷鳴,不是劍嘯。
而像一座沉寂許久的山,終於被人一筆點活。
六席之名同時亮起。
第七席,鎮仙席。
三字一成,青蓮玉碑上方那片空氣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月色波紋,隨後迅速擴散至整座青蓮劍閣。
問劍階輕震。
摘星台微鳴。
青蓮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驟然亮了三分。
緊接著,整個雪月城都感覺到了一件事。
天,重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極高處的目光,在這三個字落定的瞬間,真正壓了過來。
雷無桀第一個打了個寒顫。
「來了?」
無雙眼神驟亮。
無心輕輕合十。
葉若依則幾乎本能地抬頭看向東海方向。
李寒衣手中鐵馬冰河輕輕一震,周身劍意不自覺散出一絲寒白。
司空長風臉色微變。
百里東君則忽然笑了。
「當然看見了。」
「這一筆都刻到他臉上去了,他若還看不見,那東海鬼仙也太瞎了。」
蕭瑟低聲道:
「不只是看見。」
「更像是——」
他抬頭望天,眼神沉沉。
「被這三個字,直接喊醒了。」
果然。
下一瞬,百曉堂急信弟子連滾帶爬衝上摘星台。
「報——!」
「東海再來信!」
蕭瑟一把接過密帖,拆開一看,眼神驟然一沉。
「說。」
眾人都看向他。
蕭瑟緩緩抬頭,看向蘇白。
「海霧盡散。」
「白影離山。」
「東海一路西來之風,快了三倍不止。」
「百曉堂推算——」
他停頓一瞬,一字一句念出最後一句。
「七日之內,莫衣可臨雪月。」
七日。
比他們原本預估的,快了太多。
顯然,鎮仙席這三個字,真把那位東海鬼仙徹底從山上請下來了。
雷無桀呼吸都緊了一下。
「真……真沖我們來的?」
無雙眼中灼亮更盛。
「很好。」
司空千落握緊烏月槍,神色肅然。
無心低聲笑了一下。
「鎮仙席一落,東海便加快了。」
「看來莫衣前輩,脾氣也不算太好。」
百里東君看著蘇白,嘖了一聲。
「你真是會惹事。」
蘇白卻只是看著玉碑上那三個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司空長風眼角一跳。
「都這時候了,你還不錯?」
蘇白轉頭看他,笑了笑。
「至少名字取得准。」
「人不是已經來了嗎?」
司空長風:「……」
他忽然不知道該先頭疼莫衣,還是先頭疼蘇白這份離譜的鬆弛。
李寒衣這時緩緩上前一步,站到蘇白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鎮仙席三個字上。
「七日。」
「夠嗎?」
蘇白想了想,笑道:
「對別人可能不夠。」
「對我——」
他晃了晃酒葫,眼裡清光與酒意同時流轉。
「夠喝兩壺。」
李寒衣冷冷看他。
「我在認真問。」
蘇白也收了幾分玩笑,偏頭看向她。
「我也是認真答。」
「七日,夠我把這杯酒喝成。」
「也夠他們幾個——」
他看向雷無桀、無雙、無心、蕭瑟、葉若依、司空千落。
「再往上磨一點。」
「至於莫衣。」
蘇白重新看向東海方向,眼中那點慵懶笑意漸漸淡去,只餘一抹很輕很淡、卻比天上月還清的鋒芒。
「他若七日後到雪月城。」
「那這第七席,便讓他親眼看看——」
「什麼叫鎮仙。」
風過青蓮玉碑。
七席之名,第一次真正完整亮起。
問劍人。
劍匣客。
問心僧。
觀局人。
觀星女。
破陣槍。
鎮仙席。
而青蓮劍閣,也終於在這一刻,不只是像一座雲上樓閣。
它像一封真正寫給東海仙山、寫給莫衣、也寫給這個世界更高處的戰書。
七日之後。
雪月城外。
青蓮劍閣前。
第七席,將迎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