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七日可臨雪月的消息傳開後,雪月城並沒有亂。
至少,表面上沒亂。
城中百姓照舊開門做生意,酒樓照舊迎客,登天閣旁仍有人駐足看榜,蒼山腳下每天還是會有劍客試圖登問劍階。
可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便都能看出——
雪月城的氣,徹底變了。
不是慌。
而是緊。
像一張拉開後沒有松回去的弓。
弓還沒響。
箭也還未發。
可整座城裡,已經沒有哪個真正知道內情的人敢把這七日當成尋常日子過。
司空長風在當天夜裡,便把雪月城的布防重新推了一遍。
比暗河夜襲時更細。
更深。
也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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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一次面對的是暗河,是人間局。
這一次面對的,可能是東海仙山上真正走下來的一位「非人間局中人」。
所以很多舊的路數,未必還有用。
「城門不必再加人。」
「外城探子也不必再鋪太遠。」
「若真是莫衣,普通弟子看與不看,都沒意義。」
議事廳中,司空長風站在整張雪月城地勢圖前,指節輕輕敲了敲蒼山一線。
「但蒼山、問劍階、青蓮劍閣到主城這一線,必須再穩。」
唐蓮站在一旁,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弟子已把能調用的雪月弟子全部整理出來。」
「若按師父的意思,外層守望只留眼,內層留人,真正關鍵的位置——」
他抬手點了點圖上的幾處。
「登天閣、蒼山背陰處、青蓮劍閣下方三處雲路入口、以及酒池後側那片未啟用雲台,都得重點盯。」
司空長風點頭。
「不錯。」
百里東君坐在一旁喝酒,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他看著圖,低聲道:
「劍閣那邊,不用太多人。」
「人多反而亂。」
「真正有資格靠近那裡的,除了寒衣和蘇白,也就那幾個七席小怪物。」
「再多,沒用。」
雷雲鶴抱著手站在窗邊,聞言冷哼了一聲。
「說白了,還是得靠上面那位。」
百里東君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
「怎麼?」
「你不服?」
雷雲鶴沉默一瞬,最終還是吐出一句:
「服歸服。」
「但一想到那小子喝著酒等莫衣上門,我就覺得離譜。」
司空長風輕輕揉了揉眉心。
何止離譜。
簡直離譜得讓人頭疼。
別人聽說莫衣,哪怕是百里東君這種級別,也會認真思量,甚至提前布置後手。
蘇白倒好。
鎮仙席一落,莫衣加速西來。
然後他自己轉頭就開始安排七席閉閣苦修。
像是在等一位很重要、但也不至於讓他特別上心的客人。
這種態度,若換別人,司空長風早就罵一句找死了。
可偏偏,放在蘇白身上,他竟真沒法說這就是狂妄。
因為從雪月城外第一次見到這個白衣醉鬼開始,這人就總能把「不可能」三個字狠狠干碎。
也正因如此,才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真正去估他。
「繼續盯東海線。」
司空長風最終定下最後一條。
「百曉堂、雪月城、自家暗線,三路消息都不要斷。」
「哪怕只能多知道他近一刻鐘,也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唐蓮點頭。
「是。」
而與此同時。
青蓮劍閣,也徹底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不是對外熱鬧的節奏。
而是向內磨鋒的節奏。
問劍階,從「每日開放給外人」變成了「只開給自己人」。
雷無桀第一個被按了上去。
「第十三階都還沒坐穩,也配想著陪閣主鎮仙?」
這是蘇白原話。
所以雷無桀這三天裡,幾乎沒下過第十三階。
白天上去,被壓下來。
晚上上去,繼續被壓下來。
可摔得越狠,他那口氣反而越硬。
到第三日時,他終於能在第十三階上站穩一盞茶。
雖然渾身是汗,雙腿發抖,像下一瞬就要跪。
可他就是不跪。
蘇白站在摘星台邊,看了片刻,點評只有一句:
「總算有點像樣了。」
雷無桀聽見這句話,當場差點沒從階上笑掉下來。
結果被第十四階順手掀翻,摔得滿臉是雪。
無雙則被要求「閉匣養劍」。
不是不能出劍。
而是不能急著求第七劍。
蘇白只說了一句:
「你現在若急著開第七劍,開的不是劍。」
「是急。」
無雙聽完,當天便坐在劍匣前,一坐就是半日。
他不拔劍。
也不馭劍。
只是用手輕輕撫過匣身,去聽匣中那六柄劍的鳴聲、脾氣、停頓與輕重。
到第三日時,他忽然自己明白了。
自己以前總以為,七劍一起出,便是更強。
可白玉京那一線意真正教他的,根本不是「更多」。
而是「更高」。
高了,自然知道哪一柄該先出,哪一柄不該出。
於是他第七劍仍未真正開匣。
可整個人身上的劍意,反而穩了許多。
無心最安靜。
他坐在青蓮酒池旁,一坐三夜。
夜裡看海上生明月,白天看問劍階下眾人心氣起伏。
偶爾喝一滴酒。
偶爾念一句經。
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
看得多了,連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佛魔衝突,都淡了一層。
第四日清晨時,蕭瑟從偏殿出來,遠遠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現在不像和尚。」
無心睜眼,笑了笑。
「那像什麼?」
蕭瑟想了想。
「像個終於沒那麼急著說服自己的人。」
無心沉默了一息,隨後輕輕嘆道:
「觀局人看人,果然討厭。」
蕭瑟淡淡道:
「彼此彼此。」
葉若依則徹底成了「觀星女」。
她白日記風向、雲速、酒池月相變化。
夜裡上摘星台,看東海方向的月、雲、風和那些極淡極遠的星象波動。
她不是靠武道進境。
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讓自己真正配得上那一席名字。
第五日時,她甚至已經能在紙上畫出一張極簡的「東海來氣圖」。
圖上,海風分三層。
月氣一線西來。
而最重的一筆,正正落在青蓮劍閣。
「他不是沖雪月城全城來的。」
她把圖放到蘇白面前,輕聲道。
「他是沖你,沖酒池,沖鎮仙席來的。」
蘇白看了一眼,笑了笑。
「若依。」
「你這席,越來越值錢了。」
葉若依抿唇一笑。
「那閣主可得多給幾杯酒。」
蘇白挑眉。
「你也學壞了。」
不遠處,李寒衣聽見這句,眼神微微動了動。
她發現,青蓮劍閣里的人待久了,似乎真的都會被蘇白帶出一點不太像自己的東西。
蕭瑟不再那麼死氣沉沉。
無心收起了幾分妖異的游離感。
無雙會認真糾正自己。
葉若依開始主動討酒。
就連司空千落——
想到這裡,李寒衣目光一轉,落在蒼山背陰處那道提槍的身影上。
司空千落,這幾日最苦。
也最瘋。
她和雷無桀不一樣。
雷無桀可以被問劍階磨。
司空千落則被李寒衣親自磨。
槍與劍,本就最見正面硬碰。
而李寒衣的意思也很明白。
第六席既名「破陣槍」,那就別只是敢往前沖。
你得沖得開。
沖得破。
也沖得回。
第一天,司空千落被李寒衣三劍挑飛六次。
第二天,被一劍壓得整條手臂發麻。
第三天,她終於能在李寒衣不留力的月夕花晨半式里,強撐著遞出一槍。
雖然那一槍最後還是被鐵馬冰河震碎了勢。
可李寒衣只說了一句:
「比昨天像樣。」
就這六個字,讓司空千落回去後傻樂了半夜。
第五日時,她已能在十招之內,真正逼得李寒衣後退小半步。
雖只是半步。
可那是雪月劍仙李寒衣。
所以司空千落出槍之後,自己都愣了一瞬。
李寒衣看著她,眼神也緩了些。
「這槍,現在才有一點破陣的味道。」
司空千落拄著槍,大口喘氣,眼睛卻亮得驚人。
「再來!」
李寒衣淡淡看她一眼。
「你先把氣喘勻。」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沒事,我還能打。」
遠處摘星台上,蘇白看著這一幕,笑道:
「司空長風這女兒,倒比雷無桀還耐揍。」
李寒衣眼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你若再在後面點評風涼話,下一個我打你。」
蘇白哈哈一笑。
「行,我閉嘴。」
可嘴上說閉嘴,眼裡的笑卻半點沒收。
這幾日,整個青蓮劍閣都在磨。
磨鋒。
磨心。
磨局。
而所有這些磨礪,最終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收束——
東海來人。
第六日夜裡,百曉堂的第四封急報終於到了。
姬雪親自送上來時,臉色比前幾次都更凝。
「海霧全散。」
「海面已能看見浪紋逆向。」
「最後一批百曉堂暗線,只遠遠看見一件事——」
她抬頭,看向眾人,聲音壓得很低。
「東海盡頭,像有人把一座山從霧裡拎了出來。」
雷無桀聽得後背發涼。
「山?」
百里東君低聲道:
「不是山。」
「是仙山影。」
蘇白站在青蓮酒池邊,低頭看著已經徹底長滿的海上生明月,眼底那點懶散笑意終於一點點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清、極靜的光。
像酒喝到了最好的時候。
也像劍終於磨到了該出鞘的時候。
「第七日。」
他輕聲說了一句。
眾人皆是一靜。
是啊。
莫衣說七日可臨。
如今,真到第七日了。
而那處青蓮玉碑最後一席的空白,也在這時悄然泛起一層淡淡月色。
不是徹底亮。
像在等。
像有一席位格,已被風、海、月、酒、劍和那位尚未真正露面的東海來人,一點點推到即將顯形的邊緣。
蕭瑟看著那層月色,輕聲道:
「鎮仙席……快成了。」
蘇白抬手。
將海上生明月整整一杯引出,托在掌中。
月在酒中。
酒在月里。
全場無人出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要來了。
蘇白看著杯中滿月,忽然笑了笑。
「這酒,今天終於能喝了。」
李寒衣看向他:
「現在?」
「現在。」
「喝完呢?」
蘇白抬頭,看向東海方向,眼中那點清光漸漸銳成一線。
「喝完。」
「就等他上門。」
風過青蓮劍閣。
青蓮劍鈴,長鳴。
而雪月城上空,第一縷真正帶著海鹽味的風,也終於吹到了。
莫衣,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