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這一劍遞出時,天地之間忽然少了很多東西。
少了海。
少了月。
少了酒。
甚至連那種先前一直壓在雪月城上方、由東海一路推來的冷濕海意,都在這一刻被剝了出去。
只剩一朵青蓮。
開在劍上。
不大。
不盛。
甚至不見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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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意味著——
前面那些海、月、酒、樓、劍閣、七席、雪月城,乃至整個人間的氣,已不再需要繼續堆在表面。
它們都已經被蘇白收了回去。
釀成了這一朵青蓮。
一朵真正只屬於他自己的劍意。
百里東君看著那朵青蓮,眼神第一次真正失了片刻神。
「這不是酒里養出來的花……」
他聲音很低。
像怕驚著什麼。
「這是他自己。」
司空長風站在高樓之上,長槍死死壓著樓頂,聞言心頭也是一震。
不錯。
先前《將進酒》是借天地之勢橫壓全場。
海上生明月,是借東海之氣、酒池之月、仙山來風,去與莫衣分高下。
可這一劍不同。
這一劍,不再借。
它只用蘇白自己。
所以它才最可怕。
因為這意味著,哪怕沒有青蓮酒池、沒有問劍階、沒有玉碑與七席,這個人手裡這一劍,也已經足夠站到莫衣面前。
李寒衣站在背線最前,鐵馬冰河橫在身前,望著那朵劍上青蓮,眼底的震意終於徹底化成了一抹說不出的複雜。
她一直知道,蘇白很高。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此前她所見的一切,無論是《俠客行》的鋒、《將進酒》的狂,還是白玉京的高、海上月的清,都不過是他這朵青蓮往外映出來的一層影子。
真正的根,在這裡。
在他自己這一劍上。
「原來……」
李寒衣低低自語。
「這才是你真正的劍。」
雷無桀聽不懂什麼「真正的劍」。
他只知道,在蘇白劍上開出那一朵青蓮之後,他胸口那股被莫衣壓得發悶的感覺,竟忽然散了不少。
不是莫衣變弱了。
而像是蘇白這一劍一出,就硬生生替他們把那股高得讓人喘不過氣的「仙壓」,從中斬開了一線。
「蘇哥……」
雷無桀握緊劍柄,眼睛亮得驚人。
「這也太帥了吧……」
無雙抱著劍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朵青蓮,呼吸都微微發緊。
他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什麼。
不是招式。
不是路數。
而是一種「劍終於不再只是劍」的東西。
像劍到了極致後,自己開出了一朵花。
這感覺,太離譜。
也太讓人著迷。
「若有一日……」
無雙低聲喃喃。
「我的劍,也能開出自己的東西嗎?」
無心站在酒池旁,聽見這話,笑意極淡。
「無雙施主已經看見門了。」
「接下來,便看能不能進去。」
無雙沒有回應。
他只是把這句話與那朵青蓮一同,牢牢記進了心裡。
而空中,莫衣那一拳已經到了。
沒有花巧。
沒有月色外放。
甚至連風都沒有再帶起多少。
可正因這拳里只剩他自己,所以才最重。
它不像一拳。
更像一位海上鬼仙,終於將自己那副不入人間的仙身,硬生生朝蘇白撞了過來。
這是「人」與「仙」的第一次真正正碰。
沒有退路。
也沒有可借之勢。
所以,當青蓮劍鋒撞上那一拳的剎那,整個天地間竟沒有立即爆開巨響。
而是先安靜了一瞬。
一瞬之後。
砰!!!!!!
這一聲,不像雷,不像海,也不像山崩。
更像是兩座原本不該碰在一起的高處,終於正面撞塌了彼此之間那條線。
莫衣拳上的白意,被青蓮劍鋒當場撕開了一層!
蘇白手中的青鋼劍,也在這一拳下猛地一震,劍身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沉鳴。
空中兩道人影同時一頓。
下一刻,衝擊才真正炸開。
無形氣浪從二人交擊處橫掃而出,青蓮劍閣前方那片原本被撕開的空帶,竟在這一刻再次被生生擴出十餘丈。
蒼山前沿的雲海,被這一擊直接壓成了平面。
雪月城外一些來不及避入屋中的江湖客,當場被震得口鼻溢血,連站都站不穩。
「退!」
司空長風再一次低喝。
城中雪月弟子齊齊再退一線。
百里東君一手按池,一手按欄,身後酒意如潮,竟第一次連髮絲都被震得散開了一半。
他卻不怒,反而眼睛亮得嚇人。
「好!」
「終於不是拿月試探了!」
「這才叫真正打上去了!」
司空長風聽見這話,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這酒鬼,怕是整個雪月城裡此刻唯一一個越看越興奮的。
可轉念一想,若不是有這份興奮與膽氣,百里東君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而摘星台最前,李寒衣終於被這一擊餘波逼得後退了一步。
僅僅一步。
但她仍舊死死守在背線最前。
因為她很清楚,蘇白既然敢這樣與莫衣正碰,那後面這條線,她便無論如何都不能松。
司空千落一槍死死釘進地里,牙關都咬出了血。
「怎麼這麼重……」
葉若依臉色發白,主符幾乎被她握進掌心,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各處氣機變化。
「右後雲路!」
她忽然開口。
「裂了半寸!」
無心身形一晃,白衣如流,直接補了過去。
不是擋莫衣。
而是替劍閣把那半寸裂勢重新壓住。
蕭瑟則一直看著空中。
看得比所有人都專注。
因為他太清楚,這種層次的正碰,勝負往往不在誰先把聲勢拉滿。
而在——
誰先露出真正的破綻。
空中,莫衣已不再是先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拳上那層白意被青蓮劍鋒撕開後,眼神終於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因為他沒想到,蘇白這一劍,居然不僅能擋,還能撕。
不是靠月,不是靠海,不是靠青蓮劍閣的合力去磨他。
而是靠他自己那朵青蓮,正面撕開了自己拳上的仙意。
這便說明,對方這一劍,至少已經有了傷他的資格。
「很好。」
莫衣收拳半寸,白髮在海風中微微揚起,眼中那一點原本像藏在霧後的高處冷意,終於完全露了出來。
「那我便不再把你當後輩看了。」
這句話,不是輕慢。
反而是一種承認。
承認蘇白已經真正站到與他對等的那一線。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來莫衣的手,便不會再留半分「看一看」「試一試」的餘地。
蘇白聽見這話,笑了。
「巧了。」
「我從一開始,也沒把你當前輩。」
莫衣眼神微微一眯。
「你不怕我殺你?」
蘇白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青鋼劍劍身上那朵青蓮卻不見半分散意,反而更清了一點。
「怕有用?」
「何況——」
他看了一眼身後青蓮劍閣,看了一眼酒池、問劍階、玉碑、六席,也看了一眼李寒衣與百里東君、司空長風等人。
隨後,重新看向莫衣,眼底那點酒意與清光交疊,竟隱隱比方才更亮。
「我若怕了。」
「後面這些人,還怎麼站。」
這句話,不高。
卻讓摘星台上所有人心口都微微一震。
不是因為被感動。
而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蘇白說的是事實。
他這一劍,已經不只是為自己打。
所以他不能退。
至少,不能先退。
莫衣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竟輕輕點了點頭。
「那便很好。」
「你這樣的人,若死在海上,太可惜。」
「若不死——」
他白衣輕動,整個人氣息竟開始一點點變得更空。
不是消失。
而是像逐漸脫離了「站在這裡」的感覺。
「那我便真正看看,你這人間,到底能把你托到哪一步。」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蘇白心頭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絲警意。
因為他發現,莫衣不再只是要與他硬碰。
而像是——
準備把自己從「人」里先抽出去一點。
不多。
只一點。
可就是這一點,讓莫衣整個人顯得更像月、更像霧、更像仙山上那道本不該被人真正碰到的影。
百里東君臉色終於一變。
「他在脫身!」
司空長風低喝:
「什麼意思?」
百里東君死死盯著莫衣,聲音都沉了幾分。
「意思是,他要開始從『人間交手』往『鬼仙之體』那頭走了。」
「若真讓他走過去——」
他猛地看向蘇白。
「那就不是剛才那樣簡單的拳劍之爭了!」
李寒衣聽到這裡,手中鐵馬冰河第一次真正握得發白。
因為她終於明白,為何百里東君前幾日會說「莫衣若真來,不只是神遊」。
鬼仙。
這兩個字,以前聽著只是傳聞里的抬法。
現在卻要真的落到眼前來了。
而蘇白,也在這一刻看懂了。
莫衣不是要用更大的勢來壓他。
而是要把自己那點「人」的東西,再往高處抽一點。
抽出人間,往鬼仙那頭去。
這若成了,接下來對方碰過來的,便不是一個站在海上仙山下來的「人」。
而是某種更接近「位格」的東西。
想到這裡,蘇白忽然笑了。
「行。」
「你既然要往仙上走——」
他抬劍,看了一眼那朵開在劍上的青蓮,又看了一眼酒池中那輪已散卻未滅的海月之意。
「那我也往上提一提。」
下一瞬,他竟再次抬頭。
不是看莫衣。
而是看天。
看那輪此刻尚未真正顯於白日之上的月。
「俱懷逸興壯思飛……」
他低低念了一遍先前那句詩意的前半句。
緊接著,劍鋒一挑。
「欲上青天攬明月——」
這一次,不再是前面那種初次攬月的試探。
而是——
真正要把那一輪月,從高處再往下拽一寸。
蘇白眼中月意暴漲,整柄青鋼劍上的青蓮竟隱隱開始往更高、更虛、更不似人間劍器的方向轉去。
而莫衣,也在同一時間,身上白意驟然更盛。
一人攬月。
一人化仙。
大戰,終於徹底跨過「人間線」,往更高處去了。
青蓮玉碑上的鎮仙席,在這一刻,第二次亮滿。
並且,比第一次更亮。
像那三個字,已經快要從碑上真正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