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上青天攬明月——」
這一句再起時,和前面已完全不同。
先前那一劍,蘇白是在「借」海上生明月之勢,順著東海來氣,把一線天月拽下來,去問莫衣一手高低。
那時,他是在拿月試仙。
而現在——
他是在拿自己,去提那一輪月。
不再只是酒池有月。
不再只是劍上開蓮。
而是整個人,都在往「月能照到的更高處」提。
於是,青蓮劍閣最先變的,不是劍,也不是人。
而是光。
原本只浮在摘星台、酒池、問劍階和玉碑上的淡青月光,在這一刻竟同時輕了一下。
像被誰從地面拎起。
然後,一寸寸往上浮。
雪月城中,無數抬頭看天的人都生出了一種極不真實的錯覺——
好像不是蘇白在舉劍。
而是整座青蓮劍閣,正在順著他那柄劍,一點點離開人間。
「這又是什麼……」
雷無桀喉嚨發緊,眼睛都不敢眨。
如果說先前月壓仙山、青蓮開劍這些還能勉強讓他理解成「蘇哥又變強了」。
那現在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他腦子能理解的範疇了。
那不是單純的劍意拔高。
更像整座樓、整輪月、整口酒、整片雲海,都在跟著蘇白一起往天上走半寸。
無雙眼中的灼亮反而比先前更凝。
因為他感覺到了。
這不是浮誇異象。
而是真實的「拔」。
像一柄劍,終於不再滿足於站在人間看天。
它要去夠。
「他在把劍閣提起來。」
無雙低聲道。
無心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
「是把『人間能到的那一寸』,提起來了。」
葉若依握著主符,手指微微發白。
她比旁人看得更像「局」,也更能察覺到這一步意味著什麼。
蘇白若只是一人攬月,那再高,也只是一個人的高。
可他現在用青蓮劍閣、用酒池、用玉碑、用鎮仙席,把整個「人間可依憑之物」往上託了一寸。
這一寸,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因為它意味著,他不是要自己成仙。
而是要讓「人間有資格看仙」這件事,先成立。
想到這裡,葉若依忽然低聲道:
「鎮仙席……不是一個位子。」
「它是一層台階。」
蕭瑟猛地看向她。
葉若依抬頭,目光落在玉碑最後那三字之上。
「前六席,是人。」
「鎮仙席,是那一戰之後,人間往上長出來的一寸位置。」
「它不屬於誰先坐。」
「而是誰能把那一寸真正立住。」
蕭瑟心頭一震。
不錯。
是台階。
是位格。
也是一條路。
所以這最後一席,才從一開始就不像其他六席那樣,能簡單對應到某個人。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給「人」坐滿的。
而是要在莫衣真正壓下來後,由蘇白替人間——
先踩出來。
想到這裡,蕭瑟看向空中那一襲白衣,眼底的複雜幾乎已經無法再掩飾。
這個人,真的在拿一場與鬼仙的大戰,給青蓮劍閣立最後一席。
而且,他還真快立成了。
空中。
莫衣也在看。
看那輪月如何被蘇白再往上提。
看那朵開在劍上的青蓮如何越來越淡,越來越虛,卻也越來越高。
淡,不是弱。
虛,不是不真。
而是這朵青蓮正在一點點脫離「劍招」的範疇,往更接近「法」與「位」的方向走。
這讓莫衣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一絲荒謬。
不是因為蘇白強。
強的人,他見過。
驚艷的人,他也不是沒遇見過。
可像蘇白這樣——
邊打,邊長。
邊碰,邊立席。
邊鎮仙,邊順手把自己腳下的人間往上提一寸的——
他真是第一次見。
「你在踩著我,給自己立位。」
莫衣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沒有怒。
沒有羞。
只是點破。
蘇白眼裡月意未散,聞言竟還笑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
莫衣白髮輕揚,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乎冷冽的鋒芒。
「那你也該知道。」
「這種位,不是那麼好立的。」
蘇白點頭。
「當然。」
「所以才用你試。」
這話太直接。
直得讓雪月城中很多人心口都跟著猛地一跳。
拿東海鬼仙當試劍石、試位石——
也就蘇白敢這麼說。
可偏偏,莫衣此刻竟也沒能第一時間反駁。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從月壓仙山,到海月照東海,再到青蓮開劍、人間攬月,蘇白每一步都在借他,往更高處墊一塊石。
而現在,這塊石已經快墊到「仙心」這一層了。
若再讓他往上拔一寸——
鎮仙席,便真要成了。
莫衣終於不再等。
也不再只是「化仙」。
而是真正往前,踏出了第四步。
這一步一落,雪月城中很多人連天都看不清了。
不是天黑。
而是眼前忽然只剩下了一片極白極冷的光。
像海上最孤最冷的月,徹底從天上墜下來,把所有別的顏色都壓掉了。
百里東君眼神驟變。
「他把海上月徹底拎下來了!」
這不再是先前那截月華。
也不是掌中山勢。
而是莫衣整個人,都像正在變成一輪真正屬於東海仙山的月。
月在人前。
人反而淡了。
那種感覺,讓所有人都生出一種本能上的退意。
因為你會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出手。
而是在看一輪「天上本不該落下來的月」,真的朝自己壓來。
李寒衣手中鐵馬冰河震得發出一聲極清極細的鳴響。
她咬牙穩住心神,眼底第一次明顯浮現出一絲驚色。
「這就是……」
「鬼仙真身。」
是了。
前面莫衣再如何壓人,都還在「人」的範圍里收與放。
而現在,他終於真正站到了自己最像「鬼仙」的那一側。
若說蘇白是在往上提人間。
那莫衣現在就是在往下落仙山。
真正的正碰,終於開始了。
蘇白卻沒有退。
也沒有避。
反而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收起了所有散漫。
不再笑。
不再調侃。
連眼底那點酒意都像被那輪月燙化了,只剩下一種乾淨到極致的清亮。
「很好。」
他緩緩開口。
「這才像你該有的樣子。」
話音落下。
他手中那朵青蓮,終於從劍上徹底開了。
不是一瓣一瓣舒展。
而是像原本藏在劍里的整輪月意、酒意、海意、人間意,都在這一刻順著那朵蓮心往外炸開。
可它炸開的不是勢。
而是——
位。
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到,蘇白周身像多了一層極其模糊、卻又無比真實的東西。
那東西說不清。
也看不明。
可它就是讓你覺得,眼前這個白衣人,好像忽然比方才更「不像人間人」了一分。
不是莫衣那種脫離人間、站在海上孤山裡的「不像」。
而是另一種——
明明還站在人間,卻已開始有資格與天上並肩一瞬的「不像」。
「神話的味道……」
百里東君喃喃出聲,自己都沒察覺到,握著酒池邊緣的手指竟在發緊。
司空長風站在高樓之上,哪怕隔著這麼遠,也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一種讓他心神都微微顫動的東西。
那不是神遊。
不完全是。
更像神遊門檻之後、此方天地尚未徹底容許,卻已被蘇白借酒、借月、借莫衣一戰,硬生生推開了一線的更高味道。
而系統提示音,也在這一瞬瘋狂響起。
【神話·李白模板預備權限再度鬆動!】
【當前融合度:72%→79%!】
【神話權限臨時提升:照海→映天!】
【神話權限臨時提升:引月→攬月!】
【鎮仙席位格:顯化度提升!】
【警告:宿主當前已處於此方天地規則邊緣!】
【再進一步,可能引發天道層面直接反噬!】
蘇白聽見這些提示,眼神卻沒有半點波瀾。
因為他現在根本顧不上去細看。
也不需要看。
到了這一步,許多東西都不再是「系統告訴你該怎麼做」。
而是他的劍,已經知道自己該往哪去。
也沒有再用青蓮去繞。
他只是提起了劍。
很直地提起。
很穩地往上送去。
像一隻手,終於順著「欲上青天攬明月」那一口氣,真正摸到了更高處。
然後——
往上一挑。
「給我下來。」
這句話很輕。
甚至比先前任何一句詩都輕。
可就是這四個字,竟比滿篇詩意還更狂。
因為它不是問月。
也不是攬月。
而是——
要把莫衣這輪鬼仙之月,直接從高處挑下來!
莫衣眼神終於徹底冷了。
「你也配?」
下一瞬,東海鬼仙之月與蘇白這一劍,真正撞在了最硬的一點上。
這一點,沒有海。
沒有山。
沒有風。
沒有霧。
只有人間想挑月的劍,和海上想壓人的仙。
砰!!!
這一聲,不再傳遍雪月城。
而像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處炸開。
雷無桀眼前一白。
無雙抱著劍匣後退半步。
無心嘴角血線再現。
司空千落膝彎一沉,烏月槍被壓得發出刺耳摩擦聲。
葉若依眼前星圖一亂,主符險些脫手。
蕭瑟猛地握緊了玉碑邊緣,死死盯著空中。
因為這一刻,他看見了。
看見蘇白那一劍,真的把莫衣那輪月——
挑動了。
不是挑碎。
也不是挑飛。
而是——
挑得偏了一線。
一線,便夠了。
因為月一偏,仙意便亂。
而莫衣,也終於第一次真正變色。
青蓮劍鋒,在這一偏之間,已順勢直上。
下一瞬,它便會碰到莫衣真正的「人」。
真正的「鬼仙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