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進行曲在報告廳上空迴蕩。
禮儀小姐端著鋪著紅絲絨的托盤走上台階。
孫老站起身,繞出評委席,親自為兩人頒發一等獎證書。
走到楚凌面前時。
孫老遞上燙金的紅色證書,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
楚凌微微鞠躬,雙手接過證書。
隨後,孫老挪步。
走到了林易面前。
他將另一本證書遞過去。
林易雙手接住。
孫老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抬起右臂,重重地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守住活人這個根本。」
孫老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中醫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手。」
林易微微低頭,語氣平穩。
「謹記孫老教誨。」
閃光燈亮起。
頒獎結束。
大合影定格在屏幕上。
會場緊繃了幾個小時的氣氛徹底鬆弛下來。
各院的主任們紛紛站起,過道里開始互相寒暄、互加微信。
何素雲拎起公文包,剛從第四排的座位里擠出來。
面前擋住了一個人。
省二院的眼科大主任。
以往全省開研討會時,這位省城大拿連正眼都不掃他們這些地市級的專家。
此刻,對方雙手遞過來一張名片,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何主任,深藏不露啊,你們市一院這次可是放了個大衛星,改天帶這小伙子來我們省二院交流交流?」
話音剛落,旁邊又有兩個外市三甲醫院的副院長湊了過來,手裡也都捏著名片。
「何主任,留個電話。」
面對這番熱絡,何素雲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刻意拿捏架子。
在醫療圈摸爬滾打了三十年,她太懂這些場面上的前倨後恭。
何素雲雙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頭銜,妥帖地收進公文包的夾層里。
「王主任客氣了。」
「也是這孩子自己基本功紮實,肯鑽研死理,以後有機會,一定多交流。」
簡單寒暄了兩句。
何素雲應對得滴水不漏。
她藉口還要帶人趕車,體面地從這幾位省城專家的包圍圈裡退了出來。
她走到第一排的過道邊,手裡攥著手機,等林易下台。
何素雲看著大廳耀眼的燈光,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趟省城,沒白來。
她抬起頭,準備招呼林易走人。
視線穿過正在散開的人群。
何素雲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主席台前的側邊台階旁。
國醫大師孫老,以及省衛健委質控主任吳天明。
兩人沒有走評委專用的VIP通道離場。
這兩位全省醫療圈金字塔尖的人物,徑直走向了剛走下台階的林易。
周圍。
幾個原本想上去套近乎的省城大醫院科室主任,看到這一幕,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他們站在三步開外的外圍,手裡捏著名片,根本沒敢上前插話。
吳天明摘下金絲眼鏡。
從西裝口袋裡掏出深色的眼鏡布,低頭擦了擦鏡片。
「剛才在台上,我的問題問得很重。」
吳天明抬起頭,看著林易。
語氣里沒了平時帶隊查房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嚴厲,反而透著幾分同行長輩的熟絡。
「市一院急診科那個喝百草枯的女孩。」
「還有上次技能大賽,你開的那劑重用附子的破格救心湯。」
「我都在場。」
「你用藥膽大。」
「但每次下險棋,你從來沒越過醫療安全的紅線。」
「你的底子有多嚴謹,我心裡有數。」
吳天明笑了笑。
「所以今天這招徒手正骨的高壓險棋,我才敢往深了問。」
「我不問出來,他們會以為你在拿病人的命去賭。」
「你也果然沒讓我失望,答得滴水不漏。」
吳天明點了點頭,給予了最終的定論。
「不管是從臨床活體指征,還是從醫療質控邏輯來看,這都是一個挑不出毛病的經典醫案。」
孫老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笑了一聲。
「他開方的習慣有烙印。」
孫老指了指林易。
「上次你那套破格救心湯的方子劑量,我拿回去看了好幾遍。」
「用藥利落,配伍精準,沒有半點廢料。」
「今天病案里這套青龍擺尾的針法,火候又見長。」
面對這兩位省內頂樑柱的肯定。
林易沒有侷促,也沒有下級醫生面對大佬時那種受寵若驚的惶恐。
他微微低頭。
「吳主任把關嚴格,是病人的幸事。」
林易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至於上次的破格救心湯,還得謝謝孫老的帶頭簽字。」
「不然超劑量的附子,也進不了病房的配藥車。」
三步之外。
何素雲站在原地,捏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在醫療系統幹了三十年。
她太清楚吳天明這三個字的分量。
這位省質控中心的鐵面判官,去下面地市級醫院檢查病歷時,連各院的院長都得規規矩矩跟在後面挨訓。
至於孫老。
那是連省里領導看病,都得按規矩排隊預約的國醫泰斗。
現在。
和一個市一院的規培醫生探討藥理,探討指征。
語氣里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純粹的同行切磋。
何素雲看著林易平穩的側臉。
她沒有走上前去打擾。
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
視線里,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身板挺拔如松。
何素雲忽然意識到。
市一院中醫科這個小小的池子,可能快要裝不下這條龍了。
……
學術報告廳內,大夫們陸續離場。
林易拿著大紅色的榮譽證書,和何素雲一起向外走。
穿過一樓大廳,來到旋轉玻璃門前。
楚凌拎著電腦包,站在玻璃門側面的大理石立柱旁。
他沒有去趕醫大附院的隊伍,顯然是在這裡專門等林易。
看到林易走近,楚凌站直身子。
他看了看林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複雜的審視。
「又見面了。」
「嗯。」
林易停下腳步。
兩個人同時想起上次省技能大賽的頒獎台,楚凌站右邊,林易站中間。
楚凌那次是第二,這次還是第二。
雖然證書相同,但分數排名,大家都清楚。
楚凌看著林易手裡的證書,沉默了兩秒。
「你的手感確實過硬。兩次交手,單論臨床辨證,你贏了。」
他的語氣聽不出起伏,但敲了敲手裡的電腦包。
「但你一個人,一天門診頂多看八十個號。」
「我的AI大模型,下個月會同步裝進全省五十家基層中醫院的終端。」
「它可以讓一個剛畢業的鄉鎮規培生,擁有省城主治大夫的開方水準。」
楚凌直視林易。
「你治一個病人,我能救一千個。」
「個人英雄主義救不了中醫,只有標準化,才是破局的唯一出路。」
林易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楚凌。
這人愛鑽牛角尖,但出發點沒錯。
讓基層大夫用上AI,少誤診,這是好事。
「你的想法很好。」林易說。
楚凌眉頭微動,他沒想到會先被肯定。
「但你的AI,是靠輸入症狀和化驗單來抓藥方的。」
林易語氣平靜。
「如果兩份相同的數據擺在你面前:脾胃虛寒,舌淡苔白,脈沉遲。你的AI會給兩個人開出同樣劑量的理中湯,對嗎?」
楚凌沒反駁。
AI算法的底層邏輯,正是同證同治。
「但如果這兩個人,一個是每天在寫字樓里吹十個小時空調的白領,另一個是每天雷打不動跑幾萬步的外賣員呢?」
楚凌的眉頭猛地收緊。
「同一個證型,同一個症狀,一個靜中生寒,一個動中耗氣,二十歲的體質和八十歲的體質,能用同一個克數的乾薑嗎?」
林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楚凌的思考盲區上。
「中醫看病,看的是三因制宜,因人,因時,因地,疾病可以被歸類為數據,但人不行。」
林易邁步向旋轉玻璃門走去。
「當那個吹空調的白領,吃下你AI開出,原本屬於外賣員的那劑藥時,對她來說,那個小概率的容錯率,就是百分之百的災難。」
玻璃門緩緩轉動。
林易走進門扇之間。
「當你太相信屏幕里的數字時,記得偶爾抬起頭,看看活人。」
他的身影隨著玻璃的旋轉,走向外面的陽光里。
玻璃門合攏。
將兩人的視線徹底切斷。
楚凌拎著電腦包站在原地。
他想反駁,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林易說的那些生活細節,他的AI確實沒問過,也問不了。